长安西城，金光门内大街。

街道只有两丈宽，两侧是坊墙，高约一丈二，坊墙后面是民居和商铺的屋顶。右军占据了街口两侧的坊墙，至少有五百人，弓箭手蹲在墙头上，每隔两步就有一人，弓弦已经拉满。

地面上的右军刀盾手排成三排，盾牌并拢，缝隙间伸出长矛的尖端，挡在街口的正前方，把整条街道堵死了。

左军的横阵在距离右军防线约一百步的地方停下来。

第一排盾手举着盾牌，第二排和第三排的弓弩手正在把弩弦拉紧，弩机被推入卡槽，箭矢放进箭槽的金属触感在整齐而快速的节奏中响起。

前排的盾手半蹲着，盾牌下缘抵住地面，上缘与肩膀齐平，准备迎接冲击。

杨志廉骑在马上，停在横阵后方约三十步的位置。

他能看到右军的弓手正在调整射击角度，有人在回身取箭，有人在墙头上小声传递着什么指令，而地面上那道盾墙的缝隙正在微微变动着，说明后面的人正在移动位置。

右军头目不在上面，肯定藏在这条街后面的某个位置。

他偏过头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了一句：“盾手推进，弓弩手跟随。到了八十步停住，压制墙头。”

传令兵把命令传了下去。

前排盾手从半蹲变成站立，向前迈出了第一步。

横阵整体的推进速度不快，每走三步停顿一次，停顿的间隙里弓弩手从盾牌缝隙间射出一轮箭矢。

箭矢越过坊墙的边缘落在墙头后面，有人中箭了，从墙头上摔下来，落在坊墙内侧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然后便一动不动了。

但马上有人填补了那个位置，第二排弓箭手已经蹲在墙头上了，弓弦绷紧的声音在晨光中密集地响起。

“放箭！”墙头上有人喊了一声。

数十支箭矢从坊墙上方倾泻而下，落在左军的盾阵上，大部分箭矢被盾牌挡住，发出连续的、密集的笃笃声，仿佛雨点落在木板上。

但有三四支箭从盾牌的缝隙间穿了过去，射中了一名弓弩手的上臂，他的手从弩机上松开了，弩身歪向一侧；另一支穿过了前排盾手的腿甲缝隙，箭头卡在小腿和护具之间，那人踉跄了一步但没有倒下，依然用左手扶着盾牌，另一只手按在腿侧的伤口上。

街道上的人群中传来几声中箭后的闷哼和短促的呻吟。

左军横阵没有停。

前排盾手继续向前迈步，穿过那些被箭矢射中的伤者，越过不断落下的箭矢，拉开弓弦压低身体继续推进。

他们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横阵推进到约八十步时，前排盾手停住了。

第二排和第三排的弓弩手同时举起弩机，隔着盾牌的缝隙向外瞄准。

第一轮齐射在墙头上掀起了短暂的混乱——有人被射中后摔了下来，有人弓弦还没拉满就松了手，箭矢射偏了方向，钉在对面坊墙的墙面上。右军的弓箭手开始还击，第二轮箭矢从墙头再次倾泻而下，左军前排又有人中箭倒下，被后面的人拖走。

横阵在街口前方的地面上铺开，盾手持续承受着箭矢的冲击，弓弩手在盾牌间隙中持续射击，双方陷入了压制与反压制的局面。

“盾手向前推进到五十步。弓弩手压制墙头，不要停。”杨志廉的声音不高，但传令兵很快把他的命令送了过去。

前排盾手再次开始移动，这一次推进的速度比之前略快了一些。

第一排盾手已经进入了右军地面盾阵的射程范围，右军前排的长矛手在盾牌后面调整了姿势，矛尖从盾牌缝隙中探出，指向左军盾手的方向。

双方盾牌之间的距离在持续缩短，从八十步到六十步，从六十步到五十步。

盾手推进到约四十步时，右军地面盾阵动了——最前面的几面盾牌同时向前移动，盾手把盾牌举到齐胸高度，后排的长矛手从盾牌上方刺出。

左军盾手把盾牌并得更拢了一些，从各自盾牌的边缘借力向前推。第一排盾牌撞在一起时，双方盾面之间发出一阵持续而密集的碰撞声，像是许多铁器同时被击打在同一处。

左军盾手在接触的瞬间被顶住了，右军的盾阵厚度和密度较大，左军前排的盾手们在撞击时向后退了半步，然后重新顶了上去。

双方在狭窄的街道上相互挤压，盾面之间的缝隙中不断有矛尖伸出，有手臂被刺中的人后退，又被后面的人补上。

有人在推搡中摔倒了，被踩在脚下。

忽然，西城方向传来一阵密集的声响，是马蹄踏在石板路面上发出的那种沉闷而急促的节奏，马蹄落点密集而快速。

是骑兵的蹄声。

蹄声正在越来越近，像是从侧面包抄过来。

他朝那个方向看过去，他看到了那面正在移动的旗帜，上面绣着“天策”两个大字。

天策军到了。

沙通天带着前队冲出巷口。

右军侧翼大约两百人，盾牌朝东，矛尖朝东。

他们的注意力一直放在正面左军的横阵上，直到马蹄声近到地面在颤，才有人转头去看。

转头的人张开嘴喊了一声“侧面——”，声音被马蹄声盖住了大半，但盾阵前排的人听到了，有人转过身来，有人还没来得及转身，沙通天的马已经撞到了盾牌上。

马头撞在第一面盾牌的正中，盾牌从中间裂开，持盾的人向后倒去，撞在身后的人身上。

沙通天在撞盾的瞬间把长槊平端在肋侧，槊尖朝前，利用马速从裂口处刺入，槊尖穿过第二名士兵的甲片缝隙，他手腕转了半圈，把槊抽出来，血顺着槊杆往下淌。

他身后的将士们一个冲击，就将右军的盾阵冲的七零八落。

“沙将军英武！”

杨志廉高喊。

“杨中尉。事不宜迟，速速夺回金光门！”

“走！”

沙通天夹了一下马腹，向金光门的方向继续前进。

马蹄踏过散落的盾牌碎片和倒在地上的尸体，蹄铁踩过断裂的矛杆发出细碎的木料碎裂声。

他身后的天策军队列沿着他开辟的路线持续跟进，在街道上展开成纵队，向前推进的速度比左军快了一倍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