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通天的马从人群中穿过,马蹄踏过散落的盾牌和碎裂的沙袋,在开远门城门洞前方停了下来。
城门洞内侧的门扇紧闭着,门缝处用木杠横顶着,门缝内侧封着沙袋,看不到缝隙。
“张大人,守好此门。”沙通天说了一句,策马让开了位置。
“多谢沙将军。”
张敬点头示意。
……
延兴门内侧,左军校尉赵大川站在城门洞旁,手搭在腰刀上,警惕地盯着街面。他的视野能覆盖城门洞和两侧通道。
天刚亮,西城那边已经安静下来了,只有零星的喊话声隔着坊墙传过来。
他偏头朝西面听了片刻,又转回来。
王进带着三个人从街口施施然走过来。
他们走得不快不慢,甲胄齐整。
“什么人?站住,上头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城门,否则格杀勿论!”
城头上一阵机括声和拉弦声。
“赵校尉,是我,王进!”
那人顿了一下,高声喊道。
“你来干什么?”
王进在城门前约五步处站定,把腰间的令牌摘下来递过去:“中尉有令,开延兴门,放城外巡哨入城换防。”
“开门?”赵大川满脸狐疑,他盯着王进的脸上下打量。
“正是,中尉怕叛军偷偷来到城外,开始着手攻门,因此要放我们出城巡逻。”
赵大川接过令牌翻过来看了一遍。
铜质的,磨得发亮,牌面上刻着“左军中尉”四个字。
他认得这块令牌,确实是杨志廉的。他握在手里没有还回去:“真是中尉让你来的?”
“难道这还有假?”王进的语气不急。
赵大川把令牌攥在手里,眼睛盯着他:“令牌当然不假。但杨中尉有令,无论是谁都无权要求开门,除非他亲自下令。王校尉,恕某不讲情面,请回吧。”
他把令牌扔了回去,退了一步,重新站回门边,手搭在刀柄上。
王进接过令牌,目光在赵大川脸上停了一下:“赵校尉,你这是抗命?”
赵大川没有动:“我说了,若要我开门,就让杨中尉亲自来。莫说是你,谁来都不好使!就算皇上来我都不开!”
王进身后一个人往前迈了半步:“赵校尉,你这是违抗军令。”
赵大川看了他一眼:“我违的是谁的命令?你说中尉的命令,中尉在哪里?令牌是中尉的,可我不认人。我不认识你,我只认杨中尉或者张押衙。”
那人被他堵住了话,王进伸手拦住了他。
王进看了赵大川一会儿,口气软了下来,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强颜欢笑道:“赵校尉,咱们都在左军当差,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这点事何必闹僵?放我们出去,下回我还请你喝花酒。”
谁料赵大川板着脸,不为所动,手还搭在刀柄上,目光在王进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另外三个人脸上扫了一圈:“王校尉,我说过了。杨中尉不来,张押衙不来,这扇门开不了。你若觉得我不通人情,可以去找中尉告状。我在这里等你。”
王进脸上再也挂不住,勃然大怒。
这赵大川真他娘的难搞,软硬不吃。
丢了脸面暂且不说,事关重大,自己骗门不成,也在左军混不下去了,还有杀头的风险。
他气急败坏地说道:“赵校尉,既然如此,我就硬闯了,你有种杀了我!”
“来呀,弓弩准备!胆敢上前一步,就地格杀!”赵大川将手举了起来,冷冷地说道。
城墙上又响起了整齐地弓弦声。
他娘的来真的。
“哼,姓赵的,你等着。”
王进怂了,面对冷面的赵大川,他不敢迈前一步。
他转身就走,步伐越走越快,拐过街口迅速消失在巷子中。
赵大川盯着他们消失的身影,冷峻地哼了一声。
……
右军指挥所设在朱雀大街南侧一处青砖院子里。
院墙不高,门前的巷子窄,两侧都是民居的后墙,从街上经过不容易注意到这个入口。
院门口站着四个护卫,腰佩横刀,目光在巷口来回扫视着。
厅堂内,右军都虞候莫上林正站在方桌旁边,桌上摊着一幅长安城西的坊巷地图,地图的边角用酒碗压着。
他刚从金光门败退下来不久,甲胄上的土还没有擦干净,一片干裂的泥印从肩甲边缘蔓延到胸甲上。
他正用手指在地图上比划着。
刘从简坐在桌对面。
“金光门丢了。”莫上林收回手指,抬头看了刘从简一眼,“沙通天的天策军来了。我的人顶不住。”
“开远门快撑不住了。”莫上林收回手指,抬头看了刘从简一眼,“沙通天的天策军来了。我的人顶不住。”
“安化门和春明门还在你手里。”刘从简说,“右军手里还有三座门。守住这三座,广陵王的人就能进来。”
莫上林没有立刻接话,他看了刘从简一会儿,像在掂量这句话里有没有别的东西。片刻后,他开口说:“你那边能腾出多少人?”
“五百人。”刘从简说,“全是从东城外围轮换下来的,没人注意到他们。”他顿了顿,“延兴门和通化门的内侧通道我都看过,坊墙之间有几条窄巷能绕过正面防线。如果你的人能在东西城交界处牵制住杨志廉的视线,我的人就能顺着城墙根摸过去,从延兴门北侧动手。夺不来门,咱们手里这三座门不能丢——开远门、安化门、春明门,少一座都不行。”
院墙外,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院门内侧的灯笼晃了一下,灯影在砖面上来回摆动。
一道纤细的黑影蹲在对面的屋顶上,已经看了约一盏茶的功夫。
她就是奉雍王之命潜伏在长安,暗中盯着杨志廉和俱文珍的萧清宁。
萧清宁看清楚了院门口的护卫分布——四名护卫,两人面朝巷口,两人面朝院门两侧,四人的站位形成一个方形的警戒圈,视野覆盖了院子正前方和两翼的通道。
她从屋顶上无声地滑到屋檐边缘,用长鞭的末梢勾住了院墙墙角的一处凸起的砖沿,借力翻身落到墙根下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