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玄推开门,机房里比想象中更大,设备柜沿着四面墙壁排列,顶部堆着缠绕的线缆,角落里还有几张落满灰尘的折叠椅。
江玄仔细观察着里面的布置。
房间中央有一台老式的发射机,铁壳,漆面已经起皮,面板上布满了旋钮和仪表。
机器背后连接着电缆,沿着墙角向上延伸,穿过天花板,通向塔顶的天线。机器面板上的电源指示灯亮着,红光微弱。旁边有一排小灯,也在亮着,没有闪烁,是常亮的。
红灯旁边还有一组信号强度表,指针稳定地停留在偏右的位置,没有波动。说明机器正在持续工作,信号正在发射。
短发女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靠在门框上,黑色长包的搭扣扣着,没有打开。
紫苑走进机房,绕到发射机后面,蹲下来看了看电缆的接口。接口被一圈黑色的胶带缠着,胶带边缘已经干了,用手一碰就碎成粉末。她撕开一段胶带,露出下面的接头。
“接头没有锈,最近有人动过。”紫苑站起来,“不是长时间放置,是近期被重新接上的。”
江玄走到发射机面板前,看了一眼旋钮的排列方式。频率指示盘上的数字不是常见的调频波段,标注的单位也模糊不清,字迹被磨损得只剩最后一两个笔画。
他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个旋钮,旋钮转动时很顺滑,没有阻涩感,像不久前刚被人转动过。
他的手还没有动第二个旋钮,发射机忽然发出断续的杂音,从面板上一个小扬声器里传出来——像一个人在调整频率时偶然收听到的片段,有说话的节奏,但没有清晰字句。
杂音持续了大约三四秒,然后被一个更规律的声音取代了。
是呼吸声,很慢,很均匀,像一个人正对着话筒,安静地坐在设备前面,等着有人来听。
短发女从门框边直起身,走进机房。她站到江玄旁边,听着扬声器里的呼吸声,说了一句:“它知道我们来了。”
江玄没有回答。
他绕过发射机,走到机器背面,看到同轴电缆沿着墙角向上延伸,在接近天花板的地方接入一个金属盒。
金属盒的盖子用四颗螺丝固定,螺丝头上没有灰尘,边缘的漆面是完整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墙角,墙角有一条很细很细的裂缝,从地面向上延伸,穿过踢脚线,在墙壁和天花板的交界处消失。
裂缝的边缘颜色偏深,和他们在街面上看到的那种玻璃化路面的裂纹属于同一种类型。
紫苑走到墙角,蹲下来,用指尖碰了一下那道裂缝。“它在扩散。不是从外面裂进来的,是从里面裂出来的。”
江玄把金属盒上的四颗螺丝拧下来,揭开盖子。盒子里是一段接线排,铜条光滑,没有氧化。但接线排的下方贴着一条白色的胶布,胶布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是手写的,墨水已经褪成了淡褐色:“断开第三路。别动其他的。”
江玄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动手。
他眼睛发涨,“这个字迹是……”
他先把目光从胶布上移开,看了一下接线排上各路线的走向——总共六路线,每一路都有一根细导线连接。第三路在中间偏左,导线与其他路线没有明显区别。
“断开第三路之后,信号会停。”江玄把折叠刀收起来,“关掉信号,路面可能会恢复。也可能不会。”
短发女走到设备柜旁,拉开一个抽屉,抽屉里放着几本发黄的维修日志。
她随手翻了一本,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的日期是一九九一年七月,笔迹很工整,只有一句话:“第三路已断。信号停止。镇面稳定。如有异常,请联系广播站。”她合上日志,把抽屉推回去。“广播站的收音机,放的可能是这段日志的内容。”
江玄站到接线排前,伸出手,捏住第三路导线的两端,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两端的接头,轻轻往外一拔。导线断开时没有声音,没有火花,没有任何可见的变化。
发射机面板上的信号强度表指针缓慢地向左摆动,停留在了零刻度上。扬声器里的呼吸声也随之消失了。机房安静下来,只有设备柜里变压器的微弱嗡鸣。
墙角的裂缝没有变化。没有扩大,也没有愈合,以原有的宽度、原有的走向,停在原来的位置上。
短发女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街道还在那里,路灯还在亮,路面还在反射灯光。但她说了一句:“电视塔的红灯灭了。”
江玄走到窗边,仰头望向塔顶。那盏一直在有规律闪烁的红灯已经熄灭了,灯罩里没有任何光线。天线塔在灰蓝色的天际线中变成了一根静止的细杆。
紫苑把地图重新铺在设备柜上,用电线卷压住四角。地图上的红圈标注范围没有变化,但似乎有一小片区域的颜色比之前淡了一些——东南角的边缘,靠近电视塔的这一侧。不是地图本身在变化,是他们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个方向之后,那里就露出了更多细节。那片淡化的区域,在地图上的原标注是什么,需要凑近去看才能辨认——“玻璃化区域退散中。”
江玄把地图折好,还给紫苑。他没有说“信号停了”或者“我们做到了”之类的话。信号停了,路面在退散,但裂缝还在,墙角的裂纹还没有消失,那些被替换掉的人还没有回来,那些倒影也没有离开。
关掉信号只是第一步,可能只是让收缩的过程停了下来,而不是逆转。
他转身走出机房,朝楼梯走去。紫苑和短发女跟在他身后。
下楼的时候,他经过二楼那扇拧坏的门,门缝里透出一丝光,比他上楼时要亮一些。
他没有停下脚步。
光亮正在从某个地方恢复,不是灯光,是别的东西。窗外的天空,颜色正在变浅,像有人在幕布后面调亮了一盏灯。
电视塔的红灯灭了,但天线杆的轮廓在灰蓝色背景中反而比以前更清晰了,棱角分明,像被重新描过边。
危险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