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玄觉得自己的状态不对,类似被催眠的感觉。
他看着窗外的灰白色天空,看着磨砂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倒影的轮廓是模糊的,像一个还没有被画完的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继续说些什么,想反驳她,但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的记忆里出现了一个缺口——像一幅地图上被擦掉了一小块,露出了下面的底色。
他不记得自己在没有任务的时候做过什么了。
不记得上一顿饭是什么时候吃的,不记得床是硬的还是软的,不记得窗户关上之后,那片没有形状的灰白色天空有没有变成过别的颜色。
那些记忆被空白替代了,像一条崭新的毛巾叠在抽屉里,没有折痕,没有线头,没有任何被使用过的痕迹。
他站在窗台前,一动不动。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腕,指尖是温的。她收回手,说了一句:“你该休息了。”
江玄转过身,走回床边,重新躺下来。被子重新盖到胸口,被角依然叠得很整齐,像没有被人动过。
女医生拿起病历夹,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你编造的那五个队友,以及奇怪的世界,都是根据你潜意识里的需要,你之前的一切都是假的,虚构的。不要多想,好好在这里休息。”
门关上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江玄躺在白色的床上,看着白色的天花板。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久到灯管里的电流声变成了一种持续的白噪音,久到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天花板还是原来的天花板。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色的,光滑的,没有任何涂鸦,没有任何记号。
他伸出一只手,用食指在墙面上画了一道线,没有留下痕迹,像画在一片从未被写过字的纸上。
他移开手指,墙壁恢复如初。
他画的那道线,在被画出之后不到半秒就消失了,像从来不存在过。
他盯着那道线消失的位置看了很久,然后放下了手,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好安静。
江玄躺在病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呼吸平缓。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
灯管是白色的,光线均匀,不闪。
他数了一遍灯管的长度,又数了一遍宽度,得到同样的结果,两块天花板,一块灯管,位置不变。
他坐了起来。被子从胸口滑落,叠好的被角散开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把被子重新叠好,边角压平。
然后他转过头,看窗户的方向。磨砂玻璃外的天空还是那种没有形状的灰白,没有变化。窗台上的绿萝还是那个角度,叶子边缘微黄。
他从床上下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有一定的弹性,很有实感。他沿着床边走了几步,走到门口,伸手拉了一下门把手。门没有锁,轻轻一拉就开了。
走廊里亮着灯,两侧是紧闭的房门,门上的标签全是空白的,没有编号,没有科室名称。
瓷砖地面被拖得很干净,反射着头顶的白光。
他沿着走廊走了一段路,经过一扇窗户。窗户外面的天空和病房里的窗户看到的是同一种灰白,没有物体的轮廓,没有树影,没有建筑的阴影。
那是一片均匀灰色,像一块被完全填满了的色块。他在那扇窗户前站了一会儿,又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是关着的,但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比走廊的灯光更暖一些,偏黄。
他推开门,门后是一间办公室。办公桌、电脑、书柜、椅子。
桌上摆着一台显示器,显示器亮着,屏幕上是一个打开的文档,上面只写了一个字——。
他把门关上,退回了走廊。
走回病房的时候,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房间里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
他把门关上,没有走回床前,而是站在了窗台边,看着磨砂玻璃外面的那片灰色。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在跟玻璃说话,又像在跟玻璃另一面的什么东西说话:你说是我的幻觉。那你能关掉电视塔的红灯吗?
外面没有回答。
那片灰色的天空没有变化。
江玄继续说:我的幻觉里有一条街道,有一条裂缝,有一台发射机,有一盏红灯。如果你是我的幻觉,你应该能控制那个世界里的所有细节。但我关了那盏灯,它灭了,你没有叫停。如果我在想象里看着红灯灭了,那是因为我想让它灭,不是因为你控制它。我打断第三路导线时,那根线是热的。如果我是在想象里做的,它是不会烫的。
他把手伸进口袋,什么都没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指尖上有两道浅红色的压痕,很浅,像长时间捏住某种硬物后留下的痕迹,再过几分钟就会完全消失。那是一个实体施加了压力之后留在另一个实体上的印记,通过手神经末梢传递到大脑皮层,又通过认知系统呈现为——手指上有一道红色的压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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