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在您面前,我感觉自己像是个拿(1 / 1)

第416章在您面前,我感觉自己像是个拿着玩具枪在炫耀的孩子(第1/2页)

烫金的字母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冷硬光泽。

“哦?”

陆深似笑非笑。

他并没有伸手去触碰那份材料,只是微微抬起眼帘隔着茶汤升腾起的白雾看向索罗斯,

“你很有眼光,乔治。”

索罗斯原本微微躬着的身子,僵住了。

他的眼睛闪过一丝错愕,苍老的手指还搭在文件的边缘,指腹下是凹凸不平的烫金纹路.....

.那是他麾下华尔街最顶尖的经济学家,前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审计官以及地下情报贩子,烧掉了数十上百万美元的调查经费才得来的宝贝。

在索罗斯的预判里,这份报告是他金融生涯中真正的巅峰之作。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迎接这位兰利副局长在翻开第一页数据时的瞳孔收缩,迎接这个年轻权贵在看到千亿美刀规模的资金敞口时难以自抑的呼吸急促。

可是……没有。

陆副局长连封皮都没有掀开。

这种感觉很不爽...

就像是一个铸剑师耗尽心血锻造出了一柄削铁如泥的魔剑,满怀狂热地献给宝座上的君王,而君王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剑鞘,便随口夸赞了一句.....包皮不错。

一丝难以言喻的违和感顺着索罗斯的尾椎悄然爬升。

他花白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嗅到了空气中某种不合常理的气息,却又一时抓不住头绪,只能试探着往前推了半寸,低声问道,

“局长……您不打开看看么?里面的数据模型,连美联储的理事会都还没有见过。”

陆深没有回答。

他慢条斯理地整个人顺势往后一靠,鼻腔里发出了一声舒坦慵懒的轻叹。

然而,当他再次抬起头将目光重新投向索罗斯的那一刻,他脸上所有的懒散与笑意都在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过去这几年,泰国、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菲律宾……”

陆副局长像是在朗读一篇早就背熟了的圣经旧约,

“这四个被媒体吹捧为亚洲四小虎的国家,在汇率政策上,无一例外地实行着钉住美元的固定汇率制度,或者说,僵化的爬行钉住制度。

泰铢对美元锁在25比1的窄幅区间里,林吉特、印尼盾、比索,全都像是一群被铁链拴在米利坚这艘巨轮船尾上的舢板,汇率波动被人为地限制在极窄的通道之内。”

索罗斯搭在桌沿上的手指猛地一紧,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在这间恒温静谧连落雪声都被隔绝在外的书房里,索罗斯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苍老心脏剧烈撞击肋骨的咚咚声,以及干燥的空气穿过自己喉管时发出的粗重喘息。

陆深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对面老家伙的异样,目光投向跳跃的炉火,继续娓娓道来,

“不得不承认,这套把自己绑在美元战车上的制度,在九十年代初的美元弱势周期里,确实像是一剂强效春药,发挥了耀眼的积极作用。

当时老布政府为了应对国内衰退,默许美元对日元和德国马克大幅走弱,广场协议的余波未平,东南亚四国的本币随着美元一起被动贬值。”

“货币便宜了,人工更是贱如草芥。

这直接提升了他们出口商品在国际市场上的价格竞争力,把整个国家的经济机器彻底推进了出口导向型的高速轨道。”

索罗斯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滑了一下,艰难地咽下了一口唾沫。

就在这时,陆副局长忽然转过头,冲着索罗斯露出了个微笑。

看起来不像是什么温和的笑意。

在明灭不定的火光切割下,那张东方面孔半明半暗。

索罗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整个人毛骨悚然。

“90到95,整整五年时间,东南亚四国的出口年均增速全部超过了百分之十五。”

对面这个年轻人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情人耳边低语,却字字如刀,

“曼谷的街头到处是塔吊,吉隆坡在建世界第一高楼,雅加达的证券交易所里连卖香蕉的小贩都在谈论市盈率……他们成了全球经济增长最快的奇迹区域,所有华尔街的投行都在给他们唱赞歌。”

听到这里,索罗斯那双浑浊的老眼有点凝滞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眼前这个年轻的副局长在看到那份报告时,没有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惊讶了。

因为在这只猎物被量子基金的猎犬嗅到血腥味之前,这位坐在兰利办公室里的年轻人,早就已经提着解剖刀,在黑暗中把这头猎物的每一根血管,每一块骨骼,每一处致命的病变,全都完完整整地剖析过了一遍!

至少....不是一无所知!

索罗斯再也不敢维持那种半倚在沙发扶手上的松弛姿态。

这位在华尔街呼风唤雨的老狐狸将双手收回膝盖之上,双脚并拢,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一个在大学导师面前等待毕业答辩的学徒,正襟危坐!

……

陆深抬起右手用手指轻轻捋了捋额前垂下的一缕黑发。

他的声音渐渐冷淡了下来,

“繁荣永远是危机最好的遮羞布。

当所有人都在为百分之十五的增速狂欢的时候,制度错配的剧毒,已经在他们的血管里积累到了临界点。”

“一方面,这几个国家的政府贪恋固定汇率带来的贸易稳定,死死咬住美元不放;

而另一方面,在华盛顿共识和你们华尔街那帮说客的联合忽悠下,他们从九十年代初开始竟然蠢到逐步放开了资本账户,全面取消了短期跨境资本流动的管制,敞开大门,允许国际游资毫无阻碍地自由进出他们境内的股票、债券与外汇市场。”

说到这里,陆深停了下来。

他没有再往下说,而是微微偏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静静地锁住了索罗斯的双眸,

“乔治,你告诉我,这种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的政策组合,最终会结出什么样的果子?”

书房里瞬间只有红铜炭炉里的沸水还在咕嘟咕嘟地翻滚着,顶得壶盖发出细碎的脆响。

索罗斯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个问题并不算深奥,但在陆副局长那种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注视下,索罗斯发现自己脑海里那些原本引以为傲的金融术语、对冲模型.....竟然在这一刻变得杂乱无章,像是一团被猫抓乱了的毛线球。

他不敢轻易开口。

他知道,在这个年轻人面前,任何敷衍的套话或者不够精准的概括,都会直接拉低自己在这张牌桌上的筹码权重。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陆深没有催促的意思。

他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香烟,在桌沿上轻轻磕了磕,随后拿起镀金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

火苗映亮了他微垂的眼睫,吸了一口,仰起头,任由青白色的烟雾从唇齿间缓缓溢出,在空气中拉出一道道冷酷的丝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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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支烟烧去了四分之一,索罗斯才终于像是从水底浮出水面一般,沉重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蒙代尔-弗莱明模型……也就是克鲁格曼总结的‘不可能三角’。”

索罗斯死死盯着跳动的炉火,坚定地回答道,

“固定汇率、资本自由流动与独立货币政策,三者不可兼得。”

“啪。”

陆深轻轻弹了弹指间的烟灰,脸上重新绽放出那种让人如沐春风却又心底发寒的灿烂笑容,

“聪明!

不愧是击穿了英格兰银行的乔治·索罗斯,你果然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面对这句毫不吝啬的赞美,索罗斯的脸上却挤不出哪怕半点笑容。

他的嘴角甚至有些发苦。

天生吃这碗饭?

天知道他为了坐到今天这个位置,在泥潭和血水里滚过了多少个年头!

从早年在伦敦做没人看得起的套利交易员,到81年因为误判米国国债走势而遭遇滑铁卢,基金净值暴跌超过百分之二十,再到87年黑色星期一那场著名的世纪大崩盘......在短短四十八小时内亏损了超过八亿美元,全世界都在看他的笑话,连他的合伙人都以为他要从曼哈顿的摩天大楼上跳下去。

他这一辈子的每一分敏锐嗅觉,全都是用真金白银的亏损,用无数个濒临破产的不眠之夜,用一次次差点把骨头摔断的惨痛教训换来的!

他索罗斯一生笃信的哲学只有一句话——良好的判断力来自经验,而经验则来自糟糕的判断力。

可眼前这个男人呢?

这家伙在暗影里搏杀,在华盛顿的政治漩涡里掌舵,但他从来没有在芝加哥的期货交易大厅里嘶吼过哪怕一秒钟,也从来没有经历过爆仓时的绝望与挣扎。

可为什么……

为什么他对宏观金融的脉络,对主权货币的死穴,对资本流动的逻辑,会拥有这种如同上帝造物般生而全知的恐怖洞察力?!

这不河狸!

像是一个从来没有下过水的旱鸭子,却站在岸上,随口指出了大西洋海底每一处洋流的走向!

只是,索罗斯没有太多时间去沉浸在这种荒诞的震撼之中,因为陆深并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他夹着香烟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直接顺着他的话往下劈,

“既然三者不可兼得,那么当东南亚各国选择了固定汇率和资本自由流动之后,他们唯一能献祭掉的,就是自己国家的货币主权。”

陆副局长的声音穿过烟雾,冷酷得像是一份死亡判决书,

“于是,荒唐的局面出现了......

为了死保那条可笑的汇率红线,曼谷和雅加达的央行行长们被迫变成了美联储的应声虫。

格林斯潘在华盛顿打个喷嚏,他们就得在热带雨林里跟着穿棉袄,被动地跟随美联储调整国内利率,彻底丧失了根据本国经济冷热来调控货币政策的独立性。”

“而更致命的是,他们敞开的资本账户大门直接为像你这样的国际投机大鳄,铺好了一条直通他们中央银行金库的高速公路。

制度的通道已经彻底打开,只等着送葬的队伍吹响号角。”

索罗斯坐在椅子上,后背已经凉透了。

此时此刻,他看向陆深的眼神已经发生了质的蜕变。

如果说十分钟前他对陆深的恭敬还只是源于对CIA副局长以及华盛顿当红炸子鸡手中权力的忌惮,源于那些见不得光的黑账把柄被人捏在手里的恐惧,以及对情报渠道的依赖;

那么在这一刻,这种恐惧已经彻底泛化,像瘟疫一样蔓延到了他自己赖以生存的专业领域!

在这之前,索罗斯心底深处始终保留着最后一丝属于顶级金融家的傲慢.....他觉得陆深懂政治懂暗杀懂地缘博弈,但在纯粹的金融市场和经济学壁垒面前,自己才是那个真正的王者。

而现在,这堵他引以为傲的专业高墙,被陆深用几句轻描淡写的话轰得粉碎,连一块完整的砖头都没剩下。

道心破碎让索罗斯瞬时间有点恍惚茫然。

看着索罗斯那副失魂落魄眼神发直的模样,陆深眼底闪过笑意。

他把语调放缓了几分,像是在引导一个走神的旅人,

“别发呆啊,乔治。说说看,除了这层制度壳子,你们那个耗资千万的精英团队,在实地还挖出了些什么?”

索罗斯猛地回过神来。

他低下头避开了陆深那双过于锐利的眼睛,苦笑着摇了摇头,声音里再也没有了刚才进门时的半点虚浮,只剩下老老实实的坦白,

“局长,在您面前,我感觉自己就像是个拿着木头玩具枪在炫耀的孩子……

我们对东南亚市场的实质性关注始于去年底墨西哥比索危机之后。

我当时就在想,拉美能爆雷,同样依赖外资的亚洲新兴市场会不会也有同样的病灶?”

“就在过去的这几个星期里,我的首席策略师罗德尼·琼斯,带着一个十二人的核心调研小组,以跨国基建投资考察团的名义先后秘密潜入了泰国、马来西亚和印度尼西亚。”

说到自己的老本行,索罗斯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震骇,逼迫自己重新找回对冲基金掌门人的专业节奏,

“他们直接去查了曼谷郊区的烂尾楼盘,去翻了吉隆坡商业银行的坏账备付金,去算了印尼苏哈托家族企业的美元短期借贷账期。

我们把这几个国家的汇率制度,真实外汇储备,商业银行资产负债表,房地产泡沫程度以及底层产业竞争力,全部拆碎了放进模型里重新跑了一遍。”

索罗斯猛地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里终于重新燃起了一簇属于猎食者的幽光,

“我们最终识别出了笼罩在东南亚四国头顶的四重脆弱——固定汇率严重高估+经常账户持续赤字+短期美元外债高企+房地产与股市的惊天泡沫!”

他的拳头在膝盖上轻轻一砸,

“而在这四只所谓的小虎当中,我的判断是——泰国,是整条防线上最腐朽薄弱也是最容易被一击必杀的突破口!”

话音落下。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在安静的书房里响了起来。

陆深笑着鼓了鼓掌,随后伸出右手,冲着索罗斯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这一记纯粹的点赞,反而让索罗斯愣了一下。

紧接着,这个在国际金融市场上杀人不眨眼的老狐狸,竟然像是一个在严苛考官面前屡屡答错问题,最后终于凭实力蒙对了一道压轴大题的学生一样.....

脸上的皱纹彻底舒展开来,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