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棵松体育馆的灯光在决赛结束后四十八小时仍然亮着一半,场地被改造成了记者采访区。美国队已经飞回拉斯维加斯庆祝,但华夏队的大部分球员还没有离开北京。吴道坐在场边一张折叠椅上,面前支着ESPN的摄像机,膝盖上放着比赛数据的打印纸——38分、11篮板、6助攻、2抢断、1盖帽,出场时间42分钟,命中率51%。对面坐着的是刚从美国飞来的专访记者瑞秋·尼科尔斯,她手里拿着一张同样打印着数据的纸,但她的纸上是美国队全队的数据汇总。
你一个人拿了38分。瑞秋把纸翻过来朝向镜头,美国队全队第二高得分是杜兰特的24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吴道靠在椅背上,喝了口水:意味着我出手次数多。
瑞秋笑了:不,意味着他们用了十一个人轮流防你,你还是拿了38分。凯文赛后说了一句话——她低头看手机,念出那条推特,他一个人就是一支军队。
吴道听到那句话时嘴角动了一下。他把水杯放下,想了想怎么回应。脑子里闪过决赛那四十八分钟的无数个碎片——杜兰特的脸在每一个回合里都贴在他面前半米的位置,有时左、有时右、有时两人同时扑上来。他把那些碎片整理了一下,组织成一段他能说出口的话。
凯文说得不对。吴道摇头,我身边还有十个队友。他们帮我挡拆、给我传球、在防守端补位。没有他们,我拿不到38分,可能连18分都拿不到。
但数据不会撒谎。你得分占比全队的41%。
因为战术是这样布置的。吴道用食指敲了敲椅子扶手,教练赛前跟我说,你打,我们围着你打。我执行了,队友也执行了。41%的得分占比看起来很孤胆英雄,但这背后是十个人跑位、卡位、传球换来的——他把手伸向镜头做了个的动作,——别把这画面渲染成一个人对抗全世界
瑞秋把手机放到膝盖上,换了个问题:说说第三节。美国队把分差拉到9分,你叫暂停回来连得多少分?
11分。
连续三个回合?
第一球2+1,第二球三分,第三球中圈超远三分。吴道用手指比划着,我记得每一球的细节。第一球杜兰特犯规,我落地时看见裁判举手我就知道加罚进了能追到6分。第二球他们退防慢了,我踩着三分线投,库里追过来但他的重心还在前面。第三球——他停了一下,——那球出手之前我看了一眼计时器,还剩17秒。如果他们再进一球,分差就两位数了。所以我在中圈停了,杜兰特没扑——他以为我会传。
但你投了。
我投了。因为那个位置我在训练馆里投了三千个。三千个里有两千八百个进了。那个瞬间我的手告诉我的大脑——你投,能进。吴道用手指点了点太阳穴,手比大脑快,这就是训练的效果。
瑞秋低头看了一眼资料:你第四节最后一球——那个后仰——如果进了比赛就进加时。你投出去的时候感觉怎么样?
吴道沉默了五秒。那五秒里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感觉很好。他最后说,发力完美、弧线完美、出手点也完美。但篮球有时候就是差半寸。那球砸在前沿弹出来,戴维斯抢到了板。我在半空看见球砸筐的瞬间就知道——他做了个的手势,——输了。
后悔吗?
不后悔。那个位置、那个防守强度、那个时间,再给我一万次我也投。只是其中一次会短半寸。吴道端起水杯又放下去,短了就是短了。下次我会把力量多加0.5%。
瑞秋翻到下一页:你打完决赛之后跟杜兰特说了什么?
下次我会赢。他说——吴道模仿杜兰特的语气,输给美国队不丢人,我们是十二个全明星,你是带八个CBA队友。
你怎么想的?
我觉得他在安慰我,但他把两个字用错了。银牌不丢人。输给十二个全明星不丢人。但——吴道把身子往前探了探,——我知道我明年能打更好。不是因为我是吴道,是因为我每年都在变好。三年前我排第四十八,三年后我对美国队拿了38分。如果这个速度持续下去,下一届我可能拿48分。
瑞秋笑出了声:你把进步量化了。
篮球本来就是量化的游戏。得分、篮板、助攻、命中率——每个数字背后都是训练量的累积。我38分那晚出手了28次,命中了14个。28次出手里我在训练里至少投过两万次同位置的球。他摊手,所以看到数据单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回去加练那半个寸的力道。
采访持续了四十五分钟。中间插播了一段决赛的集锦——吴道的2+1、他的三分、他的中圈超远、他的突破上篮,每个镜头都配上现场解说员破音的吼叫声。吴道看自己集锦的时候表情像在看别人的比赛,直到切到最后一个镜头——他后仰投出那记短了半寸的球、球砸筐弹出、戴维斯收下篮板、终场哨响。那个画面里他站在原地保持出手姿势两秒才放下来,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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