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陆逊的担忧(1 / 1)

第117章陆逊的担忧

同时,夷陵城外,战鼓声震天动地。

张飞率两万精兵自阆中东出,走秭归道,穿三峡天险,已在夷陵城下猛攻半月有余。

这位蜀汉猛将虽年过半百,须发斑白,虎威却丝毫不减当年。他身披玄甲,手持丈八蛇矛,胯下一匹乌骓马,奔驰时如一道黑色闪电。

每日攻城,张飞必亲自督阵,声如洪钟,震得城头上的吴军士卒两股战战,连握刀的手都在发抖。

这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蜀汉大营中便响起低沉的号角声。张飞命人连夜赶造二十架云梯和八辆冲车,誓要在此番攻势中拿下夷陵。

士卒们埋锅造饭,饱餐一顿,一切就绪后,张飞翻身上马,将丈八蛇矛往城头一指,厉声喝道:「今日先登城者,赏百金!退后者,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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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汉士卒齐声发喊,声震四野,推着冲车丶扛着云梯,如潮水般涌向夷陵城垣。

城头上,吴军守军早已严阵以待。

垛口后的弩手将强弩架在土垒上,箭簇在晨光中泛着冷芒。城楼两侧的礌石堆得齐腰高,滚油在城根的大锅中烧得咕嘟嘟冒泡,油烟味混着清晨的雾气在城墙上弥漫。

守城校尉嘶声喊着号令,士卒们握紧手中刀矛,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蜀汉军中冲车队率先撞入城下那片被连日攻城碾得寸草不生的泥地。

推车手们举着蒙湿牛皮的橹盾:弓着腰,喊着号子,将沉重的冲车一寸一寸往前推。

城头上吴军弩手扣动悬刀,弩箭如飞蝗般倾泻而下,钉在橹盾上发出密集的笃笃声。

张飞策马在阵前来回奔驰,丈八蛇矛左挥右挡,将射到他面前的几支流矢尽数磕飞。

他豹眼圆睁,声如炸雷:「陆逊小儿!可敢出城与张爷爷一战!」

这一嗓子震得城头上瓦片都在嗡嗡作响,几个守军吓得缩回垛口后面,连手中弩机都端不稳。

城上无人敢应。

但陆逊根本不在城头。

云梯队从冲车两侧迂回而上,将一架架云梯搭上城墙。蜀汉军先登死士口衔短刀,双手攀住梯身,沿着颤巍巍的竹梯往上爬。

城头的石和滚油倾泻而下,石砸在云梯上,将梯身砸得剧烈摇晃。滚油浇在梯子上,随即被火把点燃,整架云梯烧成一条火龙。

攀在梯上的蜀汉士卒士卒浑身是火,惨叫着跌下城去,砸在城根堆积如山的尸首上。

焦臭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令人作呕。但后排军士仍毫不退缩,第一架云梯被烧毁,第二架立即补上。第二架被推倒,第三架又搭了上去。

先登死士踏着同伴焦黑的尸首继续攀爬,没有一个人回头。

终于,一名蜀汉校尉率先攀上垛口。他口中衔着短刀,双手扒住垛口边缘,翻身跃上城墙,拔出短刀便砍翻一个正在往下浇油的吴军士卒。

紧接着第二个丶第三个军士也攀上来,城墙垛口处瞬间展开一场血腥的肉搏。蜀军校尉抹了把脸上的血,回头朝城下嘶声喊道:「先登已破!速速上城!」

张飞在城下望见这一幕,哈哈大笑,丈八蛇矛往城头一指,声震四野:「好!先登者赏百金!全军压上!」

蜀汉军士气大振,云梯上的士卒攀得更快,城下待命的预备队也发一声喊涌将上去。

然而就在此时,城中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号角声。一支衣甲鲜明的吴军预备队从城墙内侧的石阶上猛冲上来,为首一将手持长矛,正是陆逊帐下偏将朱异。

这支预备队是陆逊特意留作反突击用的,从不参与正面城防,专门在各处城墙出现险情时迅速补位。

他们养精蓄锐多日,此刻突然杀出,气势凌厉。朱异一马当先,长矛从侧面刺穿先登校尉之肋甲,将他整个人挑在矛尖上甩下城去。

身后的吴军士卒一拥而上,刀矛齐下,将攀上垛口的十几个蜀汉兵尽数砍倒在血泊中。

同时,另一队吴兵用长柄撑杆抵住云梯顶端,七八个人同时发喊,将云梯连人带梯推离城墙。

云梯在半空中缓缓倾斜,梯上的二土余名蜀军士卒惨叫着坠入城根的尸堆中,摔得骨断筋折。

张飞的脸色瞬间沉下来。豹眼中怒火翻涌,他将丈八蛇矛往地上一顿,震得地面碎石乱溅:「好个陆逊!藏得够深!」

他正要亲自下马带队攻城,身旁副将范疆急忙上前拦住。

范疆满脸焦灼,声音急促:「将军不可!陆逊那厮将夷陵丶夷道两座城池修得互为犄角,以战船在江上转运粮草兵马,两城之间不过十余里水路,往来如梭。我军攻夷陵,夷道便出兵骚扰我军侧翼,我军攻夷道,夷陵又从背后夹击。」

另一边,部将张达也说道:「不错!将军,这半月来,好几次我军险些攻破夷陵城头,夷道立时从侧翼夹击我军。将军乃一军之主,岂可亲身犯险!」

张飞攥紧蛇矛,豹眼中怒火翻涌,却终于没有再往前冲。他沉默片刻,嘶哑着嗓子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收兵。」

蜀汉军中钲声响起,攻城部队抬着伤员缓缓退下来。

同时,夷陵城府衙偏厅内,陆逊正伏案批阅军报。窗外隐约传来阵阵战鼓声和喊杀声,他头也不抬,只是偶尔在听到冲锋号角时,会微微停笔侧耳听一听,然后继续批阅。

十余日来皆是如此。

张飞勇则勇矣,但夷陵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加上夷道为犄角,水道畅通,守城绰绰有余。

陆逊根本不需要亲自登上城楼去证明自己的勇气,他的勇气不在这里。

案上堆满从长沙方向传来的军报。陆逊一封接一封地展开,逐行细读,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益阳方向,朱然水师仍在围攻,关平据城死守,双方已进入相持。

捞刀河一线,孙权的八万大军已突破刘封的防线,斩获颇丰,蛮兵主力溃退入幕阜山中。

帐中几个偏将闻讯后面露喜色,有人忍不住低声议论:「刘封节节败退,看来是撑不住了。主公兵临临湘城下,破城指日可待!」

陆逊并未说话,只是将几封军报按时间顺序在案上一字排开,反覆比对着什么。

忽然,他站起身来,快步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荆州全境舆图前。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舆图上,微微晃动。他的目光从临湘城移向幕阜山,从幕阜山临湘,手指在舆图上沿着孙权的进军路线缓缓划过。

大军深入长沙腹地,看似节节胜利,但左右两翼并未被彻底肃清,汉军随时可以从两翼发动小规模袭扰,切断水路粮道。

陆逊的手指在临湘城上停住。

如果刘封是在诱敌深入,那么临湘城便是这个陷阱的底部。

一旦大军在城下受挫,进退不得,而幕阜山中的蛮兵突然从侧后杀出,截断粮道,洞庭湖方向汉军的部队再封住西面的退路,这便是三面合围。

到那时,八万大军便是一只困兽,进不能破城,退不能过河,粮道断绝,军心溃散。

陆逊的背脊渗出一层冷汗。他一把抓过案上的空白帛布,也不回案前,直接铺在地上,蹲着身子提笔蘸墨。

笔锋落在帛布上,字迹比平日更急促几分,却仍不失章法。他先是简要禀报夷陵战线的近况:张飞连日猛攻夷陵丶夷道,但两城互为特角,以战船转运粮草兵马,城池倚仗山地,易守难攻,目前尚可保无虞,请孙权不必担忧此路。

然后笔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凝重。

「主公大军长驱直入,连破敌军营寨,擒斩颇多,看似节节胜利。然逊反覆查阅军报,比对舆图,心中愈发不安。主公以大军深入长沙腹地,而左右两翼,洞庭湖沿岸未清,幕阜山区未控,此乃兵家之大忌。刘封此人狡诈,其逐层阻击而后焚寨南撤,节节收缩而不与我决战,必是诱敌深入之策。逊斗胆揣测,此刻他已在临湘城下设好口袋,专等我军撞上坚城丶锐气耗尽之际,幕阜山中伏兵尽出断我粮道,湘江渡口被毁绝我退路,届时大军恐将陷入三面合围之绝境,进退不能,危在旦夕。」

他搁下笔,将帛书从头到尾读一遍,眉间忧色未减。这封信能不能送到孙权手中,送到之后孙权会不会听,陆逊没有把握。

但陆逊必须写。他将帛书装入竹筒,打上火漆,递给身旁的亲卫,又额外嘱咐一句:「走水路,乘快船,日夜兼程,不得有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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