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从东天移至正南,晨光转成灼目的正午日光,透过大堂的雕花窗棂,在青砖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四人已经在大堂里枯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最初的拘谨与隐忍早已消磨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叠往上涌的焦躁与愠怒。
案几上的青瓷茶杯,被四人端起又放下,凉茶换了一盏又一盏,添茶的侍女往来数次,壶里的新茶都已经续了三回,依旧压不住满室越来越沉的火气。
就连先前最沉稳持重、反复告诫众人稍安毋躁的刘家主刘万,此刻脸上的从容也彻底荡然无存。他肥硕的身子陷在椅中,眉头紧紧拧成一个疙瘩,原本总是带着笑意的小眼睛里,已经蒙上了一层显而易见的怒意。
他手里的茶杯放下又端起,端起又放下,动作越来越重,再也没有半分先前的慢条斯理。
每一次将茶杯顿在乌木案几上,都会发出一声清脆又带着火气的啪嗒声响,在寂静的大堂里格外刺耳,每一声,都像是在宣泄着积压已久的不满。
他纵横商场数十年,就算是入京面见尚书,也从未被如此怠慢、晾在大堂整整一个时辰无人过问。
若不是顾忌着节度使的兵权与身份,以他的脾气,早已拂袖而去。
可即便强行按捺,周身的气压也越来越低,连身旁的三位家主,都能感受到他压抑的怒火,一个个噤若寒蝉,脸色越发难看。
王家主坐得如坐针毡,手指不停敲击着膝盖,脸色铁青,好几次都想拍案而起,都被身边的李家主死死按住。
张家主更是坐立难安,频频扭头看向大堂入口,眼底满是不耐与怨怼。
四人你看我、我看你,眼底的不耐烦已经快要溢出来,满肚子的火气都到了爆发的边缘。
又硬生生熬了半刻钟。
这半刻钟,比先前一个时辰还要漫长。
刘家主终于再也坐不住,肥硕的手掌按在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身子已经微微前倾,带着起身离去的架势。
王家主更是直接冷哼一声,开口便要发作:
“欺人太甚!我们不候了!”
就在四人同时起身,袍袖翻动,眼看就要转身拂袖而去的刹那,大堂外侧,终于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侍从低沉的通传声。
下一秒,一道身着紫袍、身姿挺拔的身影,率先迈步踏入大堂。
正是优州节度使,洛阳。
他身后紧跟着躬身相随的刺史、长史、司马三人,一行人步伐从容,气度沉稳。
而洛阳一踏入大堂,目光便落在了已然起身、面色愠怒的四位粮商身上,非但没有半分高官的倨傲与冷淡,反而立刻朗声哈哈大笑起来,声音爽朗坦荡,瞬间冲散了大堂里积压了一个多时辰的压抑火气。
他快步上前,距离众人还有数步之遥,便已经连连拱手,脸上满是真切的歉意,语气诚恳至极,口中不停自责,没有半分官腔与敷衍:
“罪过罪过,实在是洛阳的不是!军务民政堆积如山,几件紧急公务缠得脱不开身,一时耽搁,竟然让四位东家在此久等,足足候了这么久,是我怠慢了,万望四位海涵,千万不要见怪!”
他一边连连致歉,一边快步走到四人面前,亲自抬手虚按,示意众人落座,语气越发亲和周到,全然没有半分高高在上的架子。
“四位消消气,都怪我公务缠身,疏忽了礼数。我早已吩咐后厨备下了精致的酒菜,略备薄酌,一来给四位赔罪,二来咱们边吃边聊,慢慢商议优州粮市的要事,绝不耽误各位的时间,还望四位赏光,给我这个赔罪的机会。”
一番话说得坦荡恳切,笑声爽朗,礼数周全,既给足了四人面子,又顺理成章地化解了所有等待的怨气与尴尬。
若是换在平日里,以这四位在优州身份地位,被人如此轻慢怠慢,硬生生晾在厅堂枯坐一个半时辰,别说几句轻飘飘的致歉,就算是对方亲自躬身赔礼,他们也必定要当场发难、甩脸离去,绝不会轻易咽下这口恶气,三言两语的“公务繁忙”,根本不可能搪塞过去。
可今时不同往日,眼前站着的不是州府寻常官吏,更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小吏商户,而是手握优州十城军、政、财三大全权的节度使洛阳。
整个优州的兵马调动、官吏任免、财税民生、生杀予夺,尽数握在他一人手中,说是优州地界说一不二的“土皇帝”,也毫不为过。
四人心中纵然还憋着一肚子的火气与憋屈,脸上的愠怒、不耐、愤懑,也如同被冷水浇过一般,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方才攥紧的拳头悄悄松开,紧绷的脊背下意识地躬了下去,紧绷的嘴角飞快地向上扬起,硬生生挤出一脸恭敬逢迎的笑意,连眼神里的不满都尽数藏起,换上了一副谦卑恭顺的模样,半分不敢流露心底的怨怼,更不敢有丝毫发难顶撞的念头。
他们比谁都清楚,在绝对的权势面前,他们引以为傲的家财万贯、朝中靠山,都暂时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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