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这里的人,不信医生(1 / 1)

第456章这里的人,不信医生(第1/2页)

废弃竹楼在寨子外围。

靠近一片竹林。

从寨子核心区走过去,要经过一段潮湿的石阶。

石阶上长着苔。

几只鸡被他们惊得扑腾着跑开。

竹楼比远处看更破。

半边屋顶用旧油毡压着,另一半竹片松动。

墙面有几处裂开,风从缝里灌进去,带着竹林的潮气。

门板斜斜挂着。

阿公用竹杖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积着灰。

地板是竹编的,有几处踩上去会微微下陷。

角落里有旧草席,已经发霉。

靠右墙处有一个洞。

小周看了一眼,脸色都变了。

“这是什么洞?”

阿公淡淡道。

“蛇洞。”

小周头皮发麻。

“蛇?”

阿公看他。

“山里有蛇,很稀奇?”

小周闭嘴。

阿公又指了指屋顶。

“下大雨会漏。”

“那边别放药。”

“晚上风大,别烧太旺的火。”

“水自己去溪边挑。”

“吃的自己解决。”

他说完,看向林长生。

“我只能给你们这个。”

林长生点头。

“够了。”

阿公眼里闪过一点意外。

他以为这些外头人会嫌弃。

至少会皱眉。

可林长生没有。

沈兆宁也没有。

他甚至已经走进去,开始收拾地面。

他把药包放下,先用手扫开竹地板上的灰。

没有布,就用自己随身毛巾先铺出一块干净地方。

小周赶紧进来。

“沈先生,我来。”

沈兆宁摇头。

“药不能受潮。”

他把药包一个个码到屋内最干燥的位置。

又将护正药液的小箱子放在旧皮箱旁边。

银针火针器具单独靠内。

采样包放在门边,方便取用。

他做这些动作时,很慢。

身体虚得厉害,蹲下站起都要缓。

可每一次摆放,都极认真。

像在资料间里整理影印件。

也像在做一件他终于能做对的小事。

阿公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忽然问。

“你也是医生?”

沈兆宁停下手。

“不是。”

“那你来做什么?”

沈兆宁低声道。

“还债。”

阿公皱眉。

“还什么债?”

沈兆宁沉默了片刻。

“欠病人的债。”

阿公听不懂。

也不再问。

他只是看了沈兆宁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也许是觉得,这个瘦成这样的男人不像普通随从。

也许是觉得他身上那股病气,比寨子里很多人都重。

阿公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寨子里人不让你们看娃。”

“你们别硬碰。”

小周忍不住问。

“那怎么办?”

阿公看他。

“我怎么知道。”

“我说了,我也不信你们那个虫。”

小周急道。

“可您刚才不是也听见林老说苗壮的症状?”

阿公沉默。

他当然听见了。

他也知道苗壮这两年不对。

苗壮找过他。

说腹泻,说肚子痛,说夜里出汗。

阿公给他开过草药。

一开始有点用,后来越来越没用。

但阿公从没往虫病想。

或者说,他不愿意往那个方向想。

如果苗壮有虫,那寨子里吃生食的人呢?

如果孩子们也有虫,那死去的几个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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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真相太沉。

沉到老人不愿碰。

阿公最后只说。

“能不能让人信,是你们自己的本事。”

说完,他拄着竹杖离开。

……

竹楼里一时只剩林长生一行人。

外面,寨子里的目光还没有散。

远处有人站在屋檐下看他们。

有人小声议论。

狗在竹楼外转了一圈,又跑回寨子。

风吹过破墙,竹楼发出轻微吱呀声。

小周把采样包放好,忍不住低声道。

“林老,这比想象中难多了。”

随行人员也沉默。

原本他们以为,只要到青石寨,拿出苏晚的笔记本,拿出省卫健委试点文件。

告诉村民免费检查,就能开始筛查。

可事实不是这样。

这里的人不信文件。

不信外头医生。

不信免费。

甚至不信苏晚。

小周又道。

“如果他们一直不让孩子检查,我们带来的设备和药都用不上。”

沈兆宁把最后一个药包摆好。

听见这话,手停了一下。

他看向寨子方向。

远处炊烟升起。

有女人在灶边剁什么东西。

一阵酸腥味顺着风飘过来。

孩子的哭声从某间屋里传出,很快被大人的呵斥压下。

刚才那个抱孩子的年轻女人没有再出现。

可她那双欲言又止的眼睛,还留在沈兆宁脑子里。

他低声道。

“他们不是不怕。”

小周看他。

沈兆宁道。

“他们是怕被骗。”

“怕花钱。”

“怕孩子出去一趟,回来更差。”

“也怕承认自己吃了几十年的东西有问题。”

他说完,自己都沉默了。

这些话,像是在说青石寨。

也像是在说曾经的他自己。

当真相刺痛一个人的自尊时,人会本能地反抗。

当真相刺痛一个寨子的传统时,反抗只会更凶。

……

林长生坐到竹楼门槛上。

旧皮箱放在手边。

门外是潮湿的泥地。

再远处,是破败的青石寨。

夕阳没有完全落下,但山里已经暗得很快。

炊烟从寨子屋顶升起来,一缕接一缕。

在暮色里,看着竟有一点平和。

如果没有苏晚的笔记本。

如果没有那六个黑框。

如果没有山口那个腹部隆起的孩子。

也许外人看见这炊烟,会以为这只是一个贫穷但平静的山寨。

林长生没有说话。

他看着炊烟,看了很久。

小周不敢再问。

沈兆宁也没有说话。

他忽然意识到,林长生也不是万能到一句话就能让所有人醒过来。

在清溪镇,林长生能用医术压住所有质疑。

在这里,质疑不是来自医学。

是来自贫穷、失败、恐惧、排外和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吃法。

虫子能从人身体里驱出来。

可这些东西,扎在人心里,未必比虫浅。

林长生坐在竹楼门槛上。

茶杯里的水早已经凉了。

他却一直没有喝。

风从竹林里穿过,带来一阵沙沙声。

远处寨子里,那个叫阿山的小男孩又从土墙后探出头。

他远远看了林长生一眼。

只一眼,便又缩了回去。

林长生看见了。

他的目光微微一动。

可最终,他仍旧坐在那里,没有起身。

因为他知道,今天若硬闯过去,只会把那扇刚露出缝的门彻底关死。

山风越来越冷。

破竹楼里,药箱上的白色标签轻轻晃动。

林长生望着青石寨深处,第一次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