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上下一片缟素，为李承乾送葬的队伍比当年李世民的还要宏大。

只是相比当年，四境的异族首领少了许多。

这是个人差距。

李承乾是不及李世民的，这场面也多是李象为了彰显威仪，才让朝臣们组织起了这么宏大的队伍。送葬的队伍从大慈恩寺走过，其声响震天，传到了寺院内。

正在闭目诵经的李治倏地睁开眼来。

「法师，外面是什么情况？」

他问。

已经八十余岁高龄的玄奘睁开眼眸，他顿了顿，复又闭上眼睛。

「……是为高宗送葬的队伍，过了大慈恩寺。」

「高宗？」

李治一愣。

「悟尘！这多年来，你可参悟了？」

玄奘忽然问道。

他的问题让李治回过了神，他沉默了下来，思索许久，而后还是摇了摇头。

「也许我这一辈子都无法参悟师要我参悟的东西。」

玄奘闻言，默然无语。

深夜，李治便死了。

玄奘在得知消息之后，并未有太多惊诧，只是命人将这消息送入了宫中，又为其诵了一篇往生咒。

之后便不再过问了，人死是命数，死生有数，不得强求。

「你老了，玄奘。」

青女坐在大慈恩寺的墙头，望着玄奘。

玄奘听见这个声音之后，愣了愣。

他仰头看向青女，苍老的眼瞳中透出一点点茫然与惊诧，随即便是震撼！

「师父……」

「您……回来了？」

「嗯。」

青女颔首，从墙上跳了下来。

她落在了玄奘面前，望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看得玄奘都有一些奇怪，他道：「师父，您在看什么呢？」

「看你。」

青女道。

她叹息一声，抬手拿起玄奘的一缕白发。

「恨我么？几十年没回来看你。」

「……」

玄奘默然。

许久之后，他才点头道：「是有一点，我问悟尘是否参悟，但看来，弟子也没有参悟。」

「参悟什么？何须参悟？人活一世，死生为大事，其余的，都不算。」

青女缓声说着。

玄奘也点了点头，接着问：「师父何日走？」

「多留几日吧！」

青女缓声对玄奘说道。

二人相顾无言。

玄奘知晓青女多留几日是为了什么，但他并未明说。

「总归，也就这几日了吧。」

他八十多岁了。

该了。

「您的住处，一直都给您留着呢。师父，随我来吧。」

玄奘换了个话题，转身带着青女去她的住处。

「……嗯。」

青女点了点头。

翌日。

青女去了一趟感业寺。

感业寺中。

武如意而今已经褪去了王妃的荣华，看起来倒是有些修道者的样子，只是仔细看去，在她眼底深处，仍然是会有一缕难以化开的忧愁，那忧愁是什么，青女知晓。

「多年不见，可还好？」

青女问。

武如意愣了愣，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她看到青女的时候，仍是愣了愣神。

似乎是冥思苦想了许久之后，才想起了青女的样子，一脸讶然。

「是……你？」

她与青女见面次数不多。

过去几十年，再见面，一时间想不起来也正常。

青女看着她，笑了起来。

「是我。」

「……你为何来？」

武如意问。

青女说：「自然是来看你了！好歹我们也是相识一场，算是朋友。」

朋友？

武如意沉默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后，她道：「施主来此，舟车劳顿，喝口茶吧。」

「茶喝过之后，施主就可以走了。」

听见这话，青女脸上笑容仍是不变，她知晓武如意不想看见她，但没办法，不想也得忍着，她不是迁就他人的人。

武如意给青女泡茶，青女喝着茶，瞥了眼武如意，悠哉哉说道：「李治死了！」

闻言，武如意动作一顿。

「老死的。」

青女又补充了一句。

武如意缓缓闭上了眼睛，而后才深吸了一口气。

「嗯……知道了。」

「不惊讶？」

青女见武如意反应有些平淡，反问一句。

武如意望着她，默然片刻。

「那您觉得我该有什么样的反应呢？嚎啕大哭，还是咒骂？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

「我老了。」

「也才不过六十岁。」

「六十岁……」

武如意笑了笑，道：「已经是风烛残年。」

「今日不谈这些了！喝吧。」

她奉茶给青女。

青女也不再多说，喝完了这杯茶。

只是临行前，她抬头望了望天上，见天上云雾翻腾，而武如意身上此时竟然还有一丝丝气运在眷顾着，这倒不像是一无所有的人，可这究竟是什么，青女也不知晓。

她尝试算过，可龟兄没那本事。

「我们会再见面的。」

「那时……」

「才是真的最后一面，武如意。」

留下这句话之后，青女便告辞离去了。

最后一面么？

武如意听见青女的话，站在原地沉默不语，许久之后，她才长叹了一声。

青女的意思，她也明白。

最后一面。

那不就是死前的一面么？

青女在干夜色见过武如意之后，并没有急着回大慈恩寺，而是在长安闲逛了起来，长安风物，她喜欢。

被她从秦汉时代一路保下来的长安，真正做到了千年不改其城址！

秦汉宫阙虽然不复存在，但长安在。

长安在。

风光在。

可惜太极二年。

玄奘弥留。

「师父！」

「看来，我要离去了。」

病榻前，玄奘望着青女，扯出一个笑容来，他说：「当年若非师父，也就没有今日的我了。」

「你的成就是你自己挣来的，我在这其中能有多大作用。」

青女嘀咕一声。

「不……」

「师父有大作用！」

玄奘望着她。

「师父……」

「我在。」

「弟子……舍不得您啊！」

「记着我的好就行。」

青女回了一句，听见这话，玄奘笑了起来。

「师父放心，我记着呢！都这个时候了，您就不说几句安慰我的话？弟子可是要死了呢。」

「少来！」

「死生不过一念间，我记着你们呢。」

青女反口说道。

「咳咳……」

玄奘笑了，咳嗽几声。

大慈恩寺中，娑罗树落下一叶。

「七叶有叶落。」

青女呢喃一声。

玄奘合上眼眸，长长吐出一口气来，说：「师父，弟子非佛。」

「……嗯，我知道的。」

青女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