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夫话还没说完,赵恒已经拎刀冲到前院。
卫渊跟出来时,大门敞着。
门外站了一队人。带队的是个校尉,甲胄新得反光,脸很生,下巴刮得干净,嘴唇薄,眼神在卫府匾额上扫了一圈才落下来。
他手里举着一份拘文,黄皮红印,京兆府的章盖得正方。
嘴里已经在念了。
“奉京兆府令,着卫国公府世子卫渊,涉雁门关私杀禁军一案,限即日赴京兆府过堂问话——”
赵恒站在台阶上,还没等他念完,已经往下迈了两步。
校尉身后,两个兵抬着一副锁链。
铁链很粗。比雁门关拴战马的粗。搁在日头底下,那铁色像泼了半层霜。
赵恒的刀出了三寸。
卫渊从后面扣住他手腕。
“收回去。”
赵恒牙关咬得骨头响:“世子——”
“收。”
赵恒把刀砸回鞘里,声音炸在巷口。那几个禁军的手同时按向腰间。
卫渊松开赵恒,走下台阶。
他没接拘文。也没看那副锁链。
“你叫什么?”
校尉把拘文举高了些:“本官奉命行事,卫世子接文——”
“我问你叫什么。”
校尉停住。
卫渊看着他:“京兆府拿人,可有刑部批文?”
校尉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卫渊又问:“可有大理寺会签?”
校尉的拘文举在半空,手指收紧了半分。
街面上已经有人停脚了。卖馄饨的没收摊,热气从锅里冒上来,人却往这边看。对面绸缎铺的伙计掀着帘子不动,掌柜没拍他。
卫渊声音不大,刚好够街面上听见。
“四品以上官员,京兆府单独拘文不够。这是大朝律第七十三条。你回去问你家府尹,他考科举那年,这条背没背。”
校尉的脸白了一层。
他身后那两个抬链子的兵,手臂僵在那里,不知道该放还是该举。
赵恒在台阶上嗤笑:“连个章都凑不齐就来锁人,东宫这差办得可真急。”
校尉回头瞪他:“你——”
“我什么?”赵恒把手往刀柄上一搭,下巴往上扬了半寸。“你来锁我家世子,我骂两句怎么了?还是你们京兆府连人骂都不许了?那这拘文不如写上卫渊不得呼吸,干脆些。”
街上停脚的人更多了。有人在交头接耳。
校尉的喉结滚了一下。
卫渊没再看他,转头对赵恒道:“去把中书省那道急令拿出来。还有陛下宣我还朝的旨意。”
赵恒愣了一下:“拿出来干嘛?”
“挂门上。”
赵恒眼睛亮了。
他转身往里跑,两步蹿上台阶,不到半炷香的工夫,手里攥着两份黄绢出来。
一份是中书省急令,调卫渊回京述职。一份是皇帝宣召旨意,白纸黑字,御笔朱批。
赵恒把两份文书展开,往大门两侧柱子上一拍。
黄绢在风里微晃。字迹大而正,站在街对面都看得清。
“宣卫渊还朝述职”六个字,比卫府匾额还扎眼。
赵恒拍完,转身叉腰,冲校尉咧了咧嘴。
“看见没?奉旨还朝。”
校尉盯着那两份文书,手里的拘文慢慢放了下来。
赵恒往前走了两步,拿指头点着那副锁链:“陛下让世子回来述职,人还没述完呢,京兆府就拿锁链上门。你是替京兆府来的,还是替哪位殿下来的?”
这话太重。
校尉往后退了半步:“本官只是奉命——”
“奉命就对了。”卫渊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校尉看向他。
卫渊站在台阶上,没穿甲,朝服也没穿,只一件旧棉袍,腰间连佩都没有。
他看起来不像刚打完仗回来的将军。
像个被人堵在家门口的平常人。
可他说话的时候,街面上所有人都在听。
“你回去告诉京兆府尹,卫渊奉旨还朝,述职未毕。京兆府要传唤,先把刑部批文和大理寺会签拿齐。拿齐了,我自己走过去。不用锁链。”
校尉的嘴张了张。
卫渊又道:“还有,锁链带回去。搁在我门口,怪冷的。”
赵恒补了一句:“也怪丢人的。”
校尉脸上的血色全没了。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些兵,又看了看街上越来越多的人,最后把拘文收回袖中。
“本官……回去复命。”
他转身走了。
那两个抬链子的兵把铁链往地上一放,想换个姿势拎。链子落在青石板上,哗啦一声。
赵恒高声道:“轻点,吵着街坊了!”
两个兵手忙脚乱把链子夹起来,跟着校尉往巷口走。
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一路响。街面上的人让出路来,可没人散。
卫渊站在门口,没关门。
他就那么站着。让每一个停脚的人都看见他的脸。
没有怒气。没有委屈。就是站着。站在自己家门口。
赵恒凑过来,压低声:“关不关?”
“不关。”
“站多久?”
“站到他们看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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