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府书房的灯没灭。
赵恒从凳子上弹起来,手拍在案面上。
“他要在皇帝汤药里动手?”
卫渊没抬头,手指在案面上画着什么看不见的线。
“不一定下毒。”
赵恒把手从案上收回来,盯着他。
“病人身边,少一碗药,多一床被,都能要命。”卫渊的手指停在案沿,“皇帝咳了大半月了,寝殿里炭火一重,痰就上来。冯吉值夜,手边的事太多了。”
赵恒把拳头攥了攥,松开,又攥上。
高明从门框边走过来,右臂吊着没动,脚步比平时沉。
“冯吉手里若有北仓钥匙,秦虎也在他线里。”
卫渊把目光落在桌上那张纸条上。纸条还摊着,“北仓不见天”五个字在灯火下发黄。
“一把钥匙,两条命。”
赵恒吸了口气,在书房里来回走了两步,靴底磕着地砖。
“太子现在是赌?”
“赌皇帝的命。”卫渊站起身,“怀仁巷被查,活口被扣,银路断了。他手底下的人熬不住,冯吉是他最后一张牌。”
赵恒停住脚。
“那咱们今晚——”
“三线。”卫渊从案角抽出纸,把炭笔拈起来,落下三个点。
“陆敬的禁军,柳家暗沟,哑女。”
赵恒凑过去看。
卫渊把第一个点画了条线往宫门方向延。
“禁军换岗的时辰,陆敬那头要挪。”
“他肯?”
“他不肯,秦虎死在北仓里,活口全断。”卫渊把笔搁下,“他比我还急。”
赵恒咬了下后槽牙,没吭声。
卫渊扭头看向门口。
“周成。”
周成从前院跑进来,在门口站定。
“去陆府。”卫渊从案上撕了条纸,写了六个字,折起来塞进竹筒里,递过去。“后门递,不见人。”
周成接过竹筒,转身就走。
赵恒伸脖子。
“写了什么?”
“今夜司礼监冯。”
赵恒把嘴闭上了。
灯芯爆了一声,火苗子矮下去。卫渊没去拨。他站在案前,手插进袖里,脚没动。
一刻钟。
王福从前门进来,手里攥着一截竹筒,跑得喘。
“陆府回的。”
卫渊接过来,拧开盖子,倒出一张纸。
四个字。
禁军换岗,亥时。
赵恒从旁边探头看了一眼,手掌拍在大腿上。
“成了?”
卫渊把纸烧了。火从指尖蹿上来,他松手,纸灰落进灯盏里。
“哑女。”
窗边没动静。卫渊抬头看了一眼,窗格上落了片树叶,没人。
瓦片上传来一声轻响。
哑女从窗外翻进来,脚落在地上没出声。
“柳家暗沟,你走过。”卫渊看着她,“今晚再走一趟。”
哑女点头。
“到铁栅前,看北冰库里头的动静。”卫渊顿了一下,“只看。不动手,不出声。”
赵恒从旁边炸了。
“看见秦虎还不救?”
卫渊没看他,眼睛盯着哑女。
“铁栅一响,冯吉先杀皇帝还是先杀秦虎?”
赵恒的话卡在喉咙里。他把嘴张了张,合上,手指在刀柄上按了又松。
哑女从袖里摸出短刀,在灯下转了个面,收回去。
“如果秦虎还活着,在栅那边敲三下。”卫渊从袖里摸出那截竹管,“之前送进去的那个,他收了没有?”
哑女点头。
“那他撑得住。”
哑女从窗框上翻出去。瓦片响了一声,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赵恒蹲在案边,手肘搁在膝上,脸往手心里埋了一下。
“那你呢?”
卫渊没答。他走到书房角落的柜子边,拉开下面那层抽屉。里头叠着一件旧衣,黑布短衫,袖口窄,下摆短到膝上。腕带搁在衣服上面,铜扣磨得发亮。
赵恒的头抬起来了。
“暗卫的衣裳?”
卫渊把外袍解开,搭在椅背上,把那件短衫抖开套上去。腕带从袖口绕进去,铜扣在脉口,紧。
赵恒站起来,一步跨到他面前。
“你不能去。”
卫渊低头系腕带,手指在铜扣上拧了一下。
“我得亲眼看冯吉把手伸到哪。”
赵恒的手抓住他肩膀。
“进了宫,出不来怎么办?”
卫渊把他的手拨开,抬头看他。
“出不来,你拿着铁盒去见皇帝。”
赵恒的手僵在半空。
“洗衣局外墙,我走过。”卫渊把腰带束紧,从柜子里摸出一双软底靴换上,“暗卫那年我跟着陆敬查过那段路,墙角有个豁口,人能过。”
高明从门框边直起身。
“我跟你。”
“你臂上有伤。”卫渊没回头。
“左手能用。”
卫渊停了一息,没拒。
高明从柱子后头拿出自己那柄短刀,别在腰后。右臂垂着,左手把刀鞘按了一下,紧了。
赵恒把牙咬得嘎巴响。
“那我——”
“你在府里等着。”卫渊转过身,看着他。“哑女的信号从暗沟传出来,你在外头接。北仓如果有变,你是最后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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