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8章 殿内灯油冷(1 / 1)

冯吉的脚钉在门槛上,漆盘倾了半寸,没倾完。

“卫世子夜入宫禁。”他嗓子压得极低,转过头,“何罪?”

廊柱后头有脚步声。

陆敬从外廊走出来,后头跟着四个禁军,手按刀鞘,鞘口铜扣在月光里反着冷光。

冯吉的脸色往下沉了一截。

帘子从里头掀起来。

皇帝靠在榻边,手按着椅扶,咳了两声,把痰压下去。

“朕叫的。”

三个字落地,冯吉的手指在漆盘底下抖了一下,盘子没掉。

卫渊从廊柱边走过来,越过冯吉,在殿门前跪下去,膝盖落在门槛内侧的金砖上。

“臣卫渊,请见陛下。”

“进来。”

卫渊直起身,迈进去。

殿里的灯烧着,帘子半垂,空气里有股味道,甜的,压在药味底下,从宫灯那头飘过来。

他没抬头看灯,跪到榻前,双手搭在膝上。

“陛下。”他开口,声音往下压,“臣请验药盘。”

皇帝的眼皮抬了抬。

“验。”

冯吉从门口走进来,漆盘搁在药案上,手从盘沿收开。

“陛下,奴婢送来的药是按方子煎的,并无——”

“让他验。”

皇帝把后头的话截住了。

卫渊走到药案前,先拿起银针,在药碗里搅了一圈。

针面出来,本色,没黑。

冯吉的肩松了一下,肩头那片绸子塌下来半寸。

卫渊把银针搁回去,手转向那块热巾。

巾子还热着,他拿起来,两只手拧了一把,水往下滴,落在案沿上。

水里浮着东西。

细粉,白的,沿着水珠往下沉,在案沿上晕开一片。

陆敬的亲兵俯身凑过来,两根指头沾了一点,在鼻下嗅了嗅,退后半步。

“麻肺散。”

殿里没人说话。

冯吉的手背青筋绷起来,手指往袖里缩了半截。

皇帝靠在榻上,眼皮垂着,没动。

卫渊把热巾放回漆盘,目光往宫灯上停了一息。

他从腰后摸出剪刀,走过去蹲下来,把灯托端平,剪开灯芯外头那截棉绳。

绳子打开,里头藏着一截东西。

比灯芯粗,颜色深,摸着软,浸过什么,指尖沾上去,有一股苦。

赵恒的声音从殿门外透进来,压着,只有一个字。

“什么东西?”

陆敬低声:“棉线,浸了药。灯点久了,喘不上气。”

外头没声了。

更鼓从宫墙外面压进来,闷,一下。

冯吉跪下去了。

膝盖磕在金砖上,声音比漆盘摔地还脆。

“陛下!奴婢不知,奴婢是叫人送来的,这盘子奴婢只是端来的,奴婢不知道里头有——”

“北冰库的钥匙在哪里?”

皇帝的声音不高。

冯吉的嘴停住了。

他的头抬起来,汗从鬓角往下淌,眼珠子往卫渊那边转了一下,又移开。

卫渊从袖里摸出那片米粒纸,走到榻前,双手呈上。

“陛下。”他跪下去,“北冰库里有人替陛下听见了。”

皇帝接过那片纸,在灯下看了两息。

纸面上五个字,歪,抖,笔画往外散,但每一笔都落下去了。

北仓不见天。

皇帝把纸放在膝上,抬头看陆敬。

“搜。”

陆敬朝身后一招手。

两个禁军走上来,一个按住冯吉的肩,一个从他腰侧的衣带里摸索。

冯吉的身体绷着,一声都没吭。

摸了两圈,禁军的手在腰后停住,把手收回来。

一串钥匙。

铜的,三把连在一起,最中间那把大的,钥匙齿磨得发亮。

陆敬接过来,端在掌心,低头看了一眼。

“北冰库的形制,是这个。”

皇帝没再看冯吉。

目光落在那串钥匙上,盯了三个呼吸。

“开北仓。”

冯吉的身体垮下去了,膝盖支着,上半身往前倒,手撑着金砖,指甲在砖缝里嵌了一下。

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陆敬把钥匙攥进手里,转身往殿门走。

卫渊跟上去。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声音。

“卫渊。”

卫渊停住,回身,跪下。

“太子的事……朕自己来。”皇帝的声音压着痰,每个字都从喉底撑上来,“你只管把人带出来。”

“臣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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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冰库在洗衣局后头,地底下四丈。

铁门厚,铰链锈了,陆敬亲自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门轴发出一声沉响。

门缝里漏出气,凉,带着水腥和石霉。

哑女举着灯走在前头,灯火照着石壁,壁上霜白,从顶上往下淌了一道水痕。

赵恒在后头跟着,靴底踩在石板上,每一步都响,他没压步子。

灯光往里头推,照出一堵石壁,壁根底下坐着一个人。

左臂吊着,布条发黑。

右手搁在膝上,四根指头,指尖肉色,黑痂没脱完。

他靠着墙,没抬头,听见脚步声才慢慢把脸转过来。

卫渊走过去,蹲下来,跟他平视。

秦虎的眼睛在灯光里眯了一下,泪水从眼角往下淌,他把头往旁边别了别,用右手背蹭了一下脸,蹭掉了,没说话。

过了一息,他开口。

声音哑,撑着,从嗓子最底下往外挤。

“我娘……还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