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2章 皇帝没有睡(1 / 1)

第901章 皇帝没有睡

卫渊跨过门槛。

冯吉的手抖了一下,漆盘上的药汤洒出来,顺着碗沿往下淌,滴在他靴面上。

皇帝靠在榻上,眼睛睁着。

不是刚醒的样子。目光从卫渊脸上扫过去,停住盯了五息。

卫渊膝盖落在金砖上,头压下去。

“冯吉。”皇帝开口,嗓子里的痰压着,每个字往外挤,“药搁下,出去。”

冯吉把漆盘放在案上,手从盘沿收开的时候指节磕了一下瓷碗。他往后退了两步,转身。

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

帘子从他身后落下来,布角摆了两下。

殿里剩两个人。

卫渊跪着没动,额头对着金砖上的缝。

“抬头。”

卫渊把头抬起来。

皇帝靠在榻上,手搭在扶手上,指甲往下扣着木头。脸上的肉松了,颧骨把眼袋往下坠。眼珠子浑浊,浑里头压着一层光,不亮,沉在底下。

“朕叫你进来,你倒先自己翻进来了。”

卫渊的后背僵了半寸。

“洗衣局外墙那个豁口,”皇帝把手从扶手上抬起来,往旁边点了一下,“三年前你跟陆敬查旧案的时候踩的。朕没叫人补。”

卫渊的手指在膝头收紧。

皇帝没看他,目光落在帘子上,像是在看帘子后头的什么东西。

“北仓的事,你查了几天?”

“五天。”

皇帝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

“朕三天前就知道了。”

卫渊的手指停住。

“内府掌库那条线,不是只有冯吉一根。”皇帝把手放回扶手上,指甲在木头上刮了一下,“秦虎被拖进北仓的第二天,消息就递到朕手里了。”

卫渊的喉咙滚了一下。

“陛下知道,为什么不救?”

皇帝咳了两声。痰从嗓子底下顶上来,他把脸偏过去,用袖子压了一下嘴角,手放下来的时候袖口有一小片暗色。

“一条命换一张网。”他把声音压回去,“朕要看太子的手伸到哪。”

卫渊的指甲掐进掌心,到肉里,没松。

“秦虎的指头断了一根。”

皇帝的眼皮垂了一下。

“朕知道。”

殿里没声。帘子被夜风吹着,底边往里卷了一下,又落回去。

卫渊把手从膝上移开,搁在地砖上,手心贴着金砖的凉。

“陛下把他当饵。”

“朕把所有人都当饵。”皇帝的目光从帘子上收回来,落在卫渊脸上,“包括你。”

卫渊的后脊往上走了一阵凉。

皇帝把身子往榻背上靠了靠,手指在扶手上点了两下。

“太子背后还有人。冯吉是他的手,不是他的脑子。朕要的不是冯吉,是那只脑子。”

卫渊抬起头,跟皇帝对视。

“陛下要臣做什么?”

皇帝盯着他,盯了三个呼吸。

“明日早朝。”

卫渊的手指在地砖上按着。

“你当着百官的面,参冯吉。”

卫渊的膝盖往后撤了半寸,没撤出去,又收回来。

“参他侍疾不力,参他擅持北仓钥匙,参他私通东宫。”皇帝的声音不高,每个字从牙缝里吐出来,带着痰音,“一条一条往上摞。”

卫渊的嘴张了一下。

“参完了,太子会动。”皇帝把手从扶手上抬起来,食指朝卫渊点了一下,“他一动,朕就看见了。”

“陛下要臣把自己挂出去。”

“你是刀。”皇帝的手指收回去,搁在膝头,“朕磨了你三年。”

卫渊的指节在金砖上泛白。

“臣参冯吉,太子明天就能把刀架到臣脖子上。”

“朕还没死。”皇帝的声音压下来,比刚才沉了一截,“你的脖子朕看着。”

卫渊把头低下去。额头离金砖半寸,没磕下去。

“臣领旨。”

皇帝把手往外摆了一下。

“去吧。”

卫渊从地上起来,膝盖在金砖上跪久了,站起来的时候腿里发麻。他往后退了两步,转身。

走到门帘前,身后又传来声音。

“卫渊。”

他停住。

“你父亲当年,也跪在这儿。”

卫渊的脚钉在原地。

“他没问朕为什么。”

卫渊把手攥进袖里,攥了两息,松开。

他掀开帘子,跨出去。

殿外廊下的风从脸上刮过来,带着夜露的凉。灯笼在廊柱上晃着,光打在石板上一明一暗。

冯吉站在廊柱后面。

半个身子藏在柱子的影里,半个身子被灯笼照着。目光从黑暗里扫过来,在卫渊脸上停了两息。

卫渊没停步。

两个人对视。

冯吉的手指在袖口收紧,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卫渊从他面前走过去,靴底踩着石板,每一步都匀。走了三步,冯吉的目光还钉在他后脑勺上。

没回头。

沿着外廊走,过垂花门,穿长廊,到月亮门边。院子里的竹竿上还搭着布,被露水打透了,往下坠着。

卫渊贴着院墙走,从竹竿底下钻过去,布角扫着他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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