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3章 马场后门(1 / 1)

雨夜里那辆甲车走得很慢。

车轮碾过泥地,留下两条深沟,中间拖着一道细细的血线。血被雨水冲开,红得不显眼,像有人把一碗洗肉的水泼在地上。

赵恒站在祠堂门口,已经把刀拔出半寸。

“俺带人把车截回来。”

“别追。”卫渊说。

赵恒以为自己听错了,回头看他:“什么?”

“我说,别追。封路。”

雨从屋檐砸下来,赵恒额前的头发贴在脸上。他抹了一把,泥水蹭到眼角,火气没下去。

“车里八成是人。咱们就看着它走?”

“它走得比挑粪车还慢。”卫渊看着那两道轮印,“你觉得赶车的人着急?”

赵恒不说话了。

甲车没有挂灯。雨这么大,夜路本就难走,赶车人还把车辕压得很稳,像生怕颠坏里面的东西。

不对。

这事儿没这么简单。

卫渊抬手,在腰间玉佩上敲了三下。

“赵恒,你带旧屯的人封三条路。去潼关城的官道,北山废窑那条山路,还有通废驿道的土道。人不用多,把路卡死。见甲车,不拦,不放。车夫若跑,先打腿,别杀。”

赵恒盯着他,牙根咬得发响。

“明白了。人家等着咱们去劫车,偏不给他这个名头。”

“明白就去。”

赵恒转身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十几个跟着自己从北地出来的亲兵留在后门。

“你们守这儿。”他指着后门和草料仓之间的窄道,“谁从墙根钻出来,先问一句。答不上来,绑树上。别下重手,留口气。”

一名亲兵问:“赵将军,要是内府的人呢?”

赵恒摸了摸烧伤的手背,疼得吸了口凉气。

“那就绑结实点。”

他说完就走,脚步踩得泥水直响。

韩魁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得发软的巡防图。图纸被雨浸过,墨迹散开不少,边上还有几个陈年的油手印。

“马场后门外有条运草料的土道。”他说,“以前只能走板车。马多了,路就烂。甲车能从那边出去,说明有人提前垫过石头,还拓了宽。”

卫渊接过图。

图上那条土道歪歪斜斜,绕过草料仓,贴着北山脚往外走。寻常人不会注意它。这里本就是旧屯,荒了多年,墙塌一半,马厩也漏雨,谁会专门来修一条运草料的道。

除非运的不是草料。

“周朗。”卫渊道,“账册。”

周朗抱着那几本湿账册过来。他一路护着纸,衣袖都湿透了,冻得手指发僵。账册角上沾了泥,他用指甲一点点刮,刮不干净。

“近半年的,马料、车轴、草棚修缮,都在这儿。”

卫渊翻了几页,没看太久,递回去。

“你看。”

周朗愣了下:“我看?”

“你是户部旧吏。”

“我只是个小吏。”

“今晚不是了。”

周朗站在雨檐底下,把账册放在空木箱上。他翻页翻得很慢,纸受潮后黏成一片,稍一用力就会破。他拿刀尖挑开页角,数了两遍,又抬头看向马场。

“今年春后,马料损耗比去年多三成。”

韩魁道:“旧屯的马,反而少了。”

“少了多少?”

“至少两百匹。”

周朗把账册往后翻了翻,脸色越来越难看。

“按账上算,多出的草料足够养三百匹战马。可马场现在连一百匹都凑不齐。”

卫渊看着草料仓。

仓门半掩,风把门板吹得一下一下撞墙。里面黑着,只有屋檐漏下来的雨水,在地上积出一小片亮光。

“账上运的是草料。”卫渊说,“路上运的,未必是草料。”

没人接话。

这句话放在雨里,听着比刀刃还冷。

高明已经去了后门。他左肩刚包上,走路时左手不太抬得起来。

后门泥地被车轮压得很乱。

他蹲下去,用短刀拨开最深的一道轮辙。泥里有黄褐色的土块,被水泡得发散,摸上去发黏。

“不是马场的泥。”高明说。

周朗跟过去,蹲得有些急,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脸一白。他没顾上揉。

高明把黄泥放在掌心,又从轮辙边挑出一点灰黑色碎末。

“北山废窑的黄泥。松脂。铁屑。”

援军领将也蹲下来,捻了捻铁屑。

“这和假调令封蜡里的东西一样。”

“车轴上磨下来的?”周朗问。

“也可能是铸印房磨铜片留下的。”高明道。

他把手指凑近鼻下闻了闻,眉头皱着。

“松脂味新。有人刚给车轴补过油。”

赵恒留下的一个亲兵从草料仓那边跑来,喘得厉害。

“世子,仓里有人!”

卫渊抬头。

草料仓里传出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撞翻了木桶。紧接着便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想从后窗翻出去。

赵恒留下的亲兵已经扑上去。

那人没跑成。

草料仓的后窗太小,他半个身子刚钻出去,裤腰就被木刺挂住。亲兵从里面拽住他脚踝,往回一拖。那人后背砸在草堆上,嘴里全是干草,挣扎着还想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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