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菲尔说完了一切。那些被他压在心底十几年的东西,此刻全部被他用粗声粗气的语调、用断断续续的句子全部倒了出来。
“……所以,你要怎么做?劝本大爷什么‘放下过去’,说那种大道理吗?说什么‘那不是你的错’,什么‘你应该原谅自己’——本大爷可不会吃这一套!”
在全部倾诉完之后,加菲尔似乎想要迅速掩盖刚才揭开伤疤时暴露出的脆弱,用讽刺的语气率先发难道。
尽管他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告诉你!即便是这样,本大爷也不会帮你们的!我只是输了,我才没有做错!我是不会承认自己做错了什么的!”
他把脸别过去,狠狠地蹭了一下鼻子。
“可是,如果是为了追求幸福才离开圣域的话,为什么会生活得那么辛苦呢?”
卡莱尔没有接他的话,轻轻问了一句。
“……啊?”
“你也知道吧,法兰黛莉卡小姐这些年来,一直在边境伯爵身边担任女仆的工作。女仆的工作并不轻松,每天天还没亮就要起床准备餐食和打扫,有时候要忙到深夜,遇到领地里有麻烦的时候还要拿起武器去战斗。如果是为了追求轻松幸福的生活才离开圣域的话,她为什么要选择这样辛苦的生活方式呢?你的姐姐离开圣域,有没有可能是出于别的什么原因?”
“……我怎么知道?!她想走就走,跟我有什么关系!本大爷怎么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什么!”
“另外,法兰黛莉卡小姐提到以前的时候,总是会说起母亲还活着的时候,带着她和还不会走路的你一起逃难的那些日子。那些记忆她记得很详细,在法兰黛莉卡小姐的记忆里,你们的妈妈,真的很爱你们。”
“别自说自话了!如果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她为什么还会抛下我们?!”
“如果法兰黛莉卡小姐的记忆没有出错的话。我也看到了,即便是现在,你也是深爱着你的母亲,对吧。”
加菲尔咬紧了牙关,他想反对,想大声说“我早就不在乎她了”,想用那种他一贯擅长的方式把所有触碰这个伤口的人全部推开。
但是这样逞强的话即便是说谎他也说不出来,因为卡莱尔说的是对的。即便母亲抛弃了他,即便他至今都无法理解那个决定的理由,但他从来没有恨过她。
“我不认为你的母亲会为了自己一个人的幸福而抛下自己最爱的两个孩子。你能长成现在这个样子,能为了保护自己在意的东西拼上性命去战斗,能在试炼中看到母亲死去时崩溃到自残——这些都说明,你被好好地爱过。”
“一个没有被好好爱过的人,是不会为了任何人拼命的。”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说这些到底想干什么?!”
“这里,不是就有可以看到过去的事物吗?你的母亲当年到底在想什么,这些事情,只有你能看到。”
“……试炼。”
加菲尔转过头,看着远处那座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梦魇——魔女的坟墓。
他的目光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其中最多的,依然是恐惧。
“……你这混蛋。还想再一次揭开本大爷的伤口吗?你就这么喜欢戳别人的痛处吗?明明什么都不知道,明明从来没见过那个女人的面,就在这里擅自——”
“……这样啊。抱歉。如果你实在不想面对的话,就当我没说过吧。你已经很努力了,不需要再逼自己。”
“……什么?”
加菲尔再一次懵了。他已经做好了被继续激励、被继续说服、被人一把拽起来往试炼的方向推的准备了。
但对面没有推他。加菲尔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他都没注意到——刚才卡莱尔说出那些关于母亲和姐姐的推论时,自己看着魔女坟墓的眼神里除了恐惧,迷茫和抵触之外,还掺杂着一丝期待和眷恋。
“加菲尔,我希望你能再一次进入试炼。但我不会推你进去,如果你还没有准备好,那就再等一等。我可以等,多久都可以。”
“……等?你——你又在说些什么——?!圣域马上就要解放了啊——!哪有时间等——!哪有时间慢慢来——!”
“我可以理解你不放心外面的世界。你可以慢慢来。不用急着走出这片结界,不用急着去面对那些让你恐惧的东西。在你能安心地迈出那一步之前,我会尽自己所能地照顾你。”
“……照——照顾——?!等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想要保护你吧。不必感到愧疚哦,这是我的原因,照顾他人,也算是我的兴趣爱好之一。”
“……所以说到底为什么啊?!本大爷可不觉得你有什么必要来照顾我!本大爷是圣域之盾,本大爷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你这些话对别人说去——!”
“……这样啊。加菲尔自称圣域之盾,一直以来都担任着保护圣域所有居民的使命,对吧。”
“这座圣域里每一个人的安全,都是你一个人在扛。你保护琉兹大人,保护那些没有战斗力的村民,保护所有在这片结界里生活的人。可是加菲尔,你不也才十四岁吗?”
“你来保护圣域,那谁来保护你呢?”
加菲尔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从他有记忆起,他就是圣域最强的存在,所有人理所当然地依赖他,理所当然地觉得他什么都不怕。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谁来保护你。
“看着这样的你,我就忍不住想——这个人,如果能有个人站在他那边,该多好。所以我想当那个人。”
“不是今天,不是这一次——是从今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