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下来之后他弯着腰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

晨风吹在被汗浸湿的T恤上，凉飕飕的，但身体里有一种很久没有过的爽利感。

不是跑步的快感，是兑现承诺的踏实。

他直起腰擦了把汗，看了眼操场上那些还在训练的人，笑了一下。

一圈400米，这也是一公里多了。

曹志龙放松放松腿部，要是不放松，明天床都起不来。

第一天，跑完了。

陈景是从郭子林嘴里知道曹志龙真的去跑步了的。

“老陈你猜我刚才看到谁了。”

“老曹从操场那边走过来，满头大汗，衣服都湿透了。”

“你们俩昨天晚上在阳台上到底聊了啥？他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陈景正在刷牙，含着满嘴的泡沫没法说话，只是对着镜子笑了笑。

他昨晚跟曹志龙说那些话的时候其实是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的。

一个沉在自己情绪里陷了那么久的人，光靠一次谈心就能立刻行动起来，这种事太理想化了。

他已经想好了接下来几天要多盯他几次，甚至想过如果曹志龙明天起不来，该怎么换一种方式再拉他一把。

结果曹志龙自己就去了。

不是被谁拉起来的，不是被催起来的，是自己掀开被子站起来的。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的闹钟又响了。

曹志龙这次没有在被子里犹豫太久，只是赖了几秒就坐了起来，然后套上运动服出了门。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到第六天的时候郭子林已经不再问老曹你怎么又去跑步了。

第七天的早上，曹志龙跑完三圈回来，在水房里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

晒了几天太阳的脸比之前黑了一点，但精神头明显比以前足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觉得这件事实在太简单了，然后忽然想到一件事。

跑步只是第一步，最难的部分还没开始。

最难的部分在图书馆。

不是以前那种每天雷打不动陪她去图书馆的方式，而是有分有合。

晚饭她跟室友一起吃，他也跟郭子林他们一起去吃饭。

然后回宿舍拿东西，再骑着自行车去到女生宿舍楼下。

宁思瑶从楼里走出来的时候看到他站在路灯底下，书包带子在肩上挎得端端正正。

她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穿了什么新衣服，而是因为他站在那里的时候肩膀是打开的，不是之前那种微微往内收的样子。

“走吧。”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自然，没有紧张，没有刻意装出来的轻松。

去的路上，宁思瑶忽然说了一句。

“你最近好像瘦了点。”

“跑步跑的。”

曹志龙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拢了拢，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宁思瑶没有接着这个话题往下说，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了然，像是在说我都知道。

曹志龙没有解释，就这样，骑着车往图书馆去。

晚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白天晒过的草皮味和远处某个宿舍窗口飘出来的沐浴露香。

两个人在图书馆二楼靠窗的老位置坐下来。

窗外的梧桐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叶子，路灯的光穿过树影洒在阅览室的地板上，斑斑驳驳的。

他坐在宁思瑶对面，她看她的专业课，他看他的东西。

当然，除了自己的专业以外，还有。

他在图书馆的书架前面他站了好一阵子，手指从一排法律教材的书脊上划过，最后选了这本相对基础的书。

翻开前言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连要约和承诺的定义都看不懂，但他还是硬着头皮把前言看完了，然后在笔记本上抄下了几个关键词。

他开始看合同法基础、传媒法规、娱乐经纪的行业分析。

从寻知上打印出来的帖子用夹子夹成一沓，边上翻得起毛边。

有时候他看累了就抬头看一眼对面的宁思瑶。

她还是以前那样，看书的时候嘴唇微微抿着，偶尔用笔杆子轻轻敲一下下巴。

她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嘴角很淡地弯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但曹志龙觉得自己还能再学两个小时。

从那天起，曹志龙的生活就有了新的节奏。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跑三圈，有时候还会加点。

晚上六点准时去图书馆，宁思瑶在旁边学她的专业课，他就在旁边啃合同法。

有时候看累了就抬头看她一眼。

台灯的光照在她侧脸上，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看书的表情很专注。

偶尔会用笔在本子上画个圈或者写几行字，偶尔会抬起头来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是对视一下又各自低下头去。

那种安静不需要用任何语言去填充，它本身就是一种完整的交流。

跑了一周多之后，他的变化已经看得出来了。

虽然体型还没有明显改变，但整个人的精气神不一样了。

走路的时候后背比以前挺了一些，说话的时候眼神不会像之前那样躲闪了。

郭子林有一天晚上在宿舍里实在忍不住了，从椅子上转过来看着他问。

“老曹，你最近到底怎么了？每天早上跑步，晚上泡图书馆，你是不是要考研？”

“你这一礼拜天天六点起，你到底在搞什么？”

“之前不去图书馆的是你，现在天天去的也是你，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站在风扇前站着。

曹志龙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坐下来拧开一瓶矿泉水灌了几口。

他想了想，笑道。

“没什么，就是想锻炼锻炼身体。最近觉得天天坐着打游戏，整个人都废了。”

郭子林狐疑地看着他，又看看旁边正对着电脑敲字的陈景。

陈景正低头在看一份项目周报，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完全没有要插话的意思。

郭子林眯着眼看着他，表情非常微妙，像是在说你觉得我会信吗。

但他没有追问。

不是不想问，是他注意到曹志龙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笑跟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老曹也笑，但那笑是浮在面上的，眼角不跟着动。

今天这个笑是沉下去的，眼角有褶子，笑完之后脸上还有一点没散干净的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