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这么早干嘛去？”
他的声音还带着浓浓的睡意，听起来像是从枕头底下闷出来的。
“去兴山学校。”
“怎么样，你去不去。”
郭子林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我昨天熬夜看小说了，好困，不去了。”
“帮我向孩子们问好。”
说完就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陈景没多说什么，真是给他机会不中用啊。
这是他自己不去的。
陈景想到这里摇了摇头，拿着洗漱用品轻手轻脚地推门去了水房。
他洗漱完换了件干净的灰色T恤和深蓝色运动裤，对着镜子把头发随意拨了几下，然后拿了车钥匙出了门。
六月的清晨，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空气里有股湿漉漉的青草味，操场上已经有几个体育生在跑步了，跑道上还残留着昨晚洒水车留下的水渍。
校门口的保安大叔正在喝第一杯茶，看到他这么早出来笑着问了句。
“又出去啊。”
陈景笑着点了点头。
田亮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背着一个很大的双肩包，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看到陈景的车开过来，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把双肩包放在后座上。
“包里带了什么，这么鼓。”
“一些课外书。”
“上次去的时候发现孩子们的课外读物太少了，这不是要去吗，虽然不多，也给他们带过去。”
“我从协会的书库里挑了几十本适合初中生看的，科普的、文学的、历史的，什么都有点。”
“不算什么正经捐赠，就是顺便带过去。”
陈景发动了车子。
从洪昌到兴山希望学校要开两个多小时，前半段是高速，后半段是盘山公路。
上了高速之后路上的车不多，两侧的农田和村庄在晨光里快速往后退，稻田里的秧苗刚插下去不久，绿油油的一片，偶尔能看到几个农民扛着锄头走在田埂上。
田亮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早晨的风灌进来，还带着一丝凉意。
他看了看陈景，问道。
“你上次来这边是什么时候？”
“三月份，开学的时候。”
“那次主要是送新学期的教材和文具，顺便看了一下食堂的运转情况。”
“然后就一直忙公司的事，没顾上去。”
陈景把方向盘轻轻打了个弯，车子稳稳地拐过一道缓弯。
“庄老师倒是每个月都给我发学校的近况，有文字有照片。”
“上个月发了期中考试的成绩，数学平均分提高了好几分，语文作文有个孩子写了篇《我的理想》，被县里的教研员拿去当范文了。”
“那个孩子是谁？”
“好像叫王晓雨，初二的，是个女孩。”
“家里条件很不好，妈妈在镇上给人洗衣服，爸爸在外面打工，一年回一次家。”
“她去年刚来学校的时候连完整的句子都写不通顺，现在能写出一篇被当范文的作文了。”
陈景把车速放慢了一些，前方是个隧道入口。
“庄老师说孩子们每天早上六点不到就起来背书，晚上十点多才熄灯。”
“暑假不放假这个决定，其实是孩子们自己提出来的。”
“他们说基础太差了，想多学一点，庄老师才跟老师们商量安排了暑假班。”
田亮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车窗外的高速护栏上偶尔闪过一只歇脚的小鸟，又嗖地一下飞走了。
他做了这么多年志愿者，见过太多一次性帮助。
捐完书拍个照就走、送完文具握个手就撤。
但陈景不一样。他记得每个孩子的名字，记得他们的成绩变化，记得他们的家庭情况。
这种关心不是做给谁看的，是真的在把这些孩子放在心上。
两个多小时后，车子开始进山。
盘山公路蜿蜒曲折，两侧是郁郁葱葱的树林，偶尔从树冠的缝隙里能看到远处层叠的山脊线，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路上的沥青被夏天的雨水冲刷得有些发白，车轮碾过碎石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山里的空气比城里凉快一些，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味道。
电器城的送货车已经等在路边了。
一辆白色的厢式小货车，车厢侧面印着电器城的Logo和“格力空调”的字样，司机和两个安装师傅正蹲在路边抽烟，看到陈景的车开过来连忙站起来把烟掐了。
“陈先生吗？我们比你们早到了大概二十分钟，山路不太熟，导航带错了一个路口，不然还能更快。”
司机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电器城的蓝色工装，胸口印着品牌Logo，晒得黝黑，说话的时候带着洪昌本地人特有的爽快。
“辛苦你们了，跟着我的车走就行。”
两辆车沿着山路又开了十几分钟，拐过一道弯之后，兴山希望学校出现在了视野里。
学校坐落在半山腰的一块平地上，三面环山，一面对着山谷，远远看过去像被群山抱在怀里的一片小小平地。
主教学楼是一栋五层的砖混结构楼房，外墙刷了淡黄色的涂料，在晨光里显得很干净。
操场不大，铺了水泥地面，中间竖着一根旗杆，红旗在晨风里轻轻飘着。
几棵刚栽不久的小树在晨光里轻轻摇晃。
学校的铁门是关着的。
毕竟在上课呢。
陈景下车后。
保安一看，一下就认出了是陈景。
这是大老板来了，他连忙开门，放陈景跟货车进来。
陈景过来是没跟庄老师打招呼的。
这个时候庄老师刚好从食堂出来，看样子是在帮忙洗菜。
他一出来，就看到了陈景。
庄老师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的蓝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利落。
脚上穿的是解放鞋，鞋面上还沾着操场上的黄土。
他身后远远地能听到教室里传来的早读声。
不是那种整齐划一的朗读，而是每个孩子各自在读不同的课文，声音汇在一起像一条不大不小的溪流在山谷里流淌。
陈景把车停在操场边上推开车门下了车，庄老师快步迎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