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有本奏。”
秦至端坐在上，面色如常，看不出悲怒，他微微抬了抬手。
“准奏。”内侍尖细的声音拉长得恰到好处，让殿内朝臣都能听到，还不刺耳。
“臣闻皇后娘娘遣人赐死沈静川于沈府，敢问陛下可知此事？”武高逸的声音不高，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殿内静了一瞬。
武高逸是皇后之父沈思衡的门生，去岁却被沈家一派弹劾失职，将本属地方官府的慈幼局都给弄丢了。
弄丢的慈幼局则落在了二公主手里。
慈幼局听着是个吃力不讨好的，但是肥水极其丰厚。
特别是陛下登基之后，国库充裕，户部和地方都不怎么缺钱了之后。
大雍的县治两千出头，每个县治都设有一所慈幼局，大县小县平均下来，每个县约莫是一千亩官田，总共就是二百万亩官田。
陛下还将织造工场分给了慈幼局一份，每县十到五百张织机，让长大的弃婴能够安身立命。
官田出米粮，织造工场产出钱财，慈幼局早已不能视同往日而语。
慈幼局的账目监管虽严，在二公主掌管之前并不独立，而是在地方官府的下辖。
割肉谁也不愿意，不管大块小块。
更何况是自古以来的就放在手上的肉，今朝还长肥了。
地方官府自是不愿意轻易放手的。
武高逸被弹劾一事是个引子，当时沈家一派吐出了不少实的作为其他人不阻挠的交换，吕丽娘那个女人不知为何也帮了一手。
虽不过是屁股坐哪，谁得益的简单问题。
但其后上上下下倾轧，各中曲折，将近一年，还是因为陛下的出手，这才堪堪尘埃落定，让二公主衔住了这块肉。
因为这事，即便只是个引子，武高逸还是沉寂了。
一朝被陛下捞回了朝廷。
重返官场第一声，竟然是弹劾皇后，这不得不心生警惕。
之前沈家弹劾武高逸，慈幼局落在沈皇后所出的二公主手里。
沈皇后一脉玩弹劾搞自导自演的可能性太高了。
这回武高逸不是被弹劾了，是他弹劾皇后了。
区别大吗？
是不是又有什么阴谋？
是不是想借着弹劾皇后，将皇后擅权、越权的事合理合法化？！
朝臣顿时应激了。
本来还蠢蠢欲动、跃跃欲试的朝官，立即收回了朝外的脚尖。
还得再想想。
别又被人利用了。
这事情不对。
皇后和沈家怎么总是爱玩这一招。
这不对。
弹劾难道不是就是为了弹劾某事吗？
怎么可以乱来。
偷偷生气。
秦至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扫过殿内一张张沉着的脸，最后落在那十几个手里攥着奏本的言官身上。
“朕知道。”秦至淡淡道。
“臣斗胆，请问陛下，沈静川身有爵位，系国舅之尊，无论所犯何罪，依大雍律令，当经三司会审，由陛下御笔勾决，方可明正典刑。
皇后娘娘绕开三法司，绕开陛下，私遣女官赐死朝臣，此举置大雍法度于何地？置陛下于何地？”
听着，好像没毛病。
几个言官互相使了个眼色，齐齐出列，跪在殿中。
“臣等附议。”
“皇后此举，僭越祖制，干犯法度，臣等联名上本，请陛下明察！”
十二三本奏章被内侍捧上去，摞在御案上，厚厚一沓。
“你们弹劾皇后，可知沈静川所犯何罪？”
“臣不知。
正因不知，才须三司会审。
大雍律载明，朝臣有罪，当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皇后私刑赐死，是谓‘暗杀’。
若此例一开，则后族可随意处置朝臣，法度何在，朝廷威信何存？”
殿上，几个言官已经发狠了，忘了情了，争先恐后，一言我一语。
僭越、祖制、法度、皇后干政。
先前还只是弹劾皇后，这会儿矛头隐隐转向了整个后族。
秦至听着。
太常寺卿忽然出了列。
太常寺卿掌宗庙礼仪，是三品清贵官，沈思衡也做过太常寺卿，不过如今的太常寺卿已不是他，但是他的旧属。
“臣有话说。”
秦至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嘘声，吵吵闹闹的，吵得朕心烦，让太常寺卿先说说。”
“据臣所知，《周礼·天官冢宰》载：‘内小臣掌王后之命。’又《大雍会典》载：皇后有处分外戚之权。
沈静川系皇后娘娘亲弟，属外戚。皇后娘娘以家法处置，合乎礼制，非僭越也。”
“此言差矣，沈静川官爵虽末，但亦食朝廷俸禄，是大雍臣子，皇后处分朝臣，于法何据？”
“臣附议。皇后虽是国母，然朝臣乃天子之臣，非后族之隶。若皇后可私刑处置朝臣，则天下官吏人人自危。”
又一人站出来反驳：“臣不敢苟同。皇后娘娘素以端肃严明着称，此举必有不得已之故。
沈静川所犯之事，若经三司会审，反令皇室蒙羞。
皇后娘娘代陛下肃清外戚，是为维护天家体面。”
“维护天家体面，便可凌驾法度之上吗？”
“大雍立国，从未有皇后敢以懿旨赐死朝臣的先例。此例一开，祸患无穷！”
“《大雍会典》载明，后妃外戚为非，皇后得而训诫之。太祖朝时，太祖皇后曾有杖毙外戚旁支之先例！”
“杖毙旁支与赐死亲弟是一回事吗？”
“你这是在质疑先帝朝的先例吗？”
“本官质疑的是你对律令的歪曲！”
眼看着要上演全武行打起来了，秦至重重搁下茶盏。
瓷器磕在御案上的声响并不大，却让整个殿内瞬间噤声。
“可以了，是非得先吵出个章程？去广场吵吧。”
“朕只许你们吵......两天。”
秦至看着这群人成功被皇后越权的事吸引走了全部火力。
心下微微感慨。
水越浑浊，真相藏得越深，沉得越快。
为了遮掩水下的漩涡，皇后以自己为饵，抛出水面，够朝臣撕咬一阵子。
三公主的死，迟早会将注意力引回来的。不过事有两面，别人可以利用三公主的死拉回众人视线，皇后也未尝不可借三公主的死翻盘。
这两派就这么斗起来了，一攻一防。难道十七娘只会防守吗？
秦至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