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室外廊下，已经到的众人三三两两的站着候旨进殿，或低声说话，或打过招呼之后闭目养神。

三皇子秦明瑾青袍玉带，眉眼含着浅笑，端得是一派温润无害的模样，面无忧色，不焦不躁，全无面临陷境当事人的惶然，特有一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让人连连点头。

他旁边是正与诸老臣谈天说地寒暄的四皇子秦明珵。

四皇子年幼时，他的母妃孟星河常带他到昭正殿走动，培养了父子之情的同时，与诸老臣混了个脸熟。

后来，四皇子能独自往来昭正殿了，人憎狗厌的年纪，格外闹腾，常常把他们惹得跳脚。

想起四皇子幼时偷藏他们的鞋履的事，老臣们忍不住失笑摇头。

鲜明的回忆带来了独特的交情，便是四皇子比其他兄弟与老臣们多几分热络熟稔的由来。

昭正殿西门的喧哗并没有传到里面来，直到西门的侍卫头领左绍煜顶着一个巴掌印路过，让人为之侧目。

“微臣西门值守左绍煜，奉旨封闭北门、西门，大皇子殿下执意由西门入殿。

臣再三禀明陛下口谕，请殿下移步南门或东门，殿下不肯，欲强行闯关。

臣等以身拦阻，殿下盛怒动手，臣等不敢还手，亦未敢开禁，与殿下僵持于西门。特来奏报，伏请陛下示下。”

廊下众人静默之后，一片哗然。

三皇子和四皇子对视了一眼，二人皆微蹙眉头，目光默默逡巡四周，将殿外众臣各异的神色尽收眼底。

诸臣哗然是因为大皇子的行为，三皇子和四皇子蹙眉是因为左绍煜的举动。

竟然在殿外就大声奏报？

帝壮威赫赫，昭正殿的戍卫无人敢收买，左绍煜此举，非他自身个性有弊，便是圣意使然。

四皇子秦明珵的手轻轻敲了一下三皇子秦明瑾的手背，不动声色收回。

三皇子秦明瑾神色如常，不着痕迹地轻点了下头。

看着内侍将人引进去，众人讨论的声音有些嘈杂，三皇子默默低下头，心下叹了口气。

父皇放弃大哥了。

他和四弟让人查起居注的事，本来以为故事是捏造的，疑心是有人在整理国史时往里塞了私货，可是拜访了几位老臣之后，确认下来，起居注的祖训故事是真的。

也是，怎么会有人冒着抄家灭族的风险去帮人篡改国史、犯下欺君之罪？风险太大了。

能做到的人，不会愿意帮，即便捏着人家要命的把柄，你敢威胁他，人家正好戴罪立功摆脱你的控制了。

倘若恨他或者恨极了大哥，不依赖其他人帮忙，自己动手往太祖起居注里塞故事，大可不必计较是什么样的恨意支撑，就算因此把他和大哥剔除宗籍、踢出局，这点收益和动手的风险比起来，小得可怜。

还窝囊。

大不了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给他或者大哥一刀捅死，好过绕一个大圈子篡改国史。

这个故事是真的。

三日不停歇查完一圈之后，三皇子和四皇子都有些绝望了。

一阵微风拂过，将四皇子衣裳上的香气带到了三皇子的鼻间，三皇子看向了四皇子坚毅的侧脸，唇边漾开了一抹真挚的浅笑。

那夜四皇子跟他说：“大不了就做些年庶人吧，即使玉牒除名，可血脉不改，你依旧是父皇的亲子，而我会庇护你，等......”

烛光摇曳，四皇子的眼睛锐利，亮得让人惊心，里面汹涌着野心，“我会恢复你的名位，分你权柄，我们共享尊荣。”

虽然不是同母所生，但他们的身体里都流着父皇的血，这世上，除了父皇秦至，四弟是他至亲至近的人。

“四弟，你的话我记下了。”那夜他是这么回答的，“不过权柄就算了，尊荣可以有，记得多给我的儿女封高爵，虽然我还没孩子。”

出家的事是他自己想的，没有任何人引导，纯粹是自找的倒霉。

年轻的时候被开除了宗籍也好，免得以后兄弟反目，相疑、相争。

至于现在，他不仅好奇那条祖训为什么会被遮掩，又被人翻出来，父皇知不知道，还好奇大皇兄秦明玙。

秦明玙他究竟做了什么，做了多少让人失望的事，会被父皇放弃。

是在外面做的坏事，还是在京中干的坏事？不会都有吧。

三皇子心中闪过一丝兴味，垂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