寥寥数语,落于死寂大堂之中,无雷霆之威,无铁血之厉,却自带覆压山河的磅礴权重,条理清晰、政令严明、杀伐无形。
尹子奇端坐帅位,温润声线平缓流淌,轻飘飘几句话语,便举重若轻地抹去了新罗数百年的国度建制、藩国体系、割据格局。
金氏王族世代传承、苦心固守的海东基业,历经数十代君王耕耘、数百年岁月沉淀的一方山河,就此被彻底划入大唐万里版图,自此剥离藩邦身份,化作中原正统疆土,再无半分独立格局。
沧海桑田,不过片言之间。
从今往后,海东之地再也不是游离于中原礼法之外的独立藩邦,不再是金氏一族世袭罔替的私土,更不是割据一方、自成一脉的海东王朝。
千年传承的金城王庭,被中原州县体制彻底取代;根深蒂固的新罗旧规,被恢弘公正的大唐律法层层更替。
世袭罔替、垄断朝政的王族旧臣,被朝廷选派、秉公履职的大唐官吏尽数替换。
数百年割裂中原、独霸海东的割据历史,在此刻彻底划上终章。
整片历经风雨沧桑的海东山河,褪去藩邦外衣、剥离割据桎梏,完完整整、干干净净地融入华夏大一统的浩瀚格局,归于中原正统,臣服大唐天命。
大堂之内,烛火轻轻摇曳,明明灭灭的光影扫过冰冷的梁柱、肃穆的甲士,也死死笼罩着阶下卑微俯首的金政明。
话音微微一顿,尹子奇清冷深邃的眸光缓缓流转,从案上雕琢精细的天下沙盘之上徐徐移落,掠过千山万水的疆域轮廓,最终淡淡落定在下方瑟瑟发抖、心神俱裂的金政明身上。
“至于你金氏王族。”
简简单单六个字,轻缓无波,却如同一柄悬顶已久的雷霆利剑,骤然锁定全场,瞬间将原本压抑凝滞的大堂气氛紧绷至极致。
凛冽的无形威压骤然沉降,死死覆压在金政明的周身,让他呼吸凝滞、心神震颤。
这一刻,金氏宗族的生死荣辱、世代血脉的存续断绝、族人余生的祸福贵贱、王族最后的残存尊严,尽数悬于尹子奇一念之间。
金政明浑身肌肉瞬间死死绷紧,每一寸筋骨都僵硬发痛、酸涩难忍,细密的冷汗顺着脊背层层渗出,浸透了身上破败陈旧的王袍。
一颗残破破碎、千疮百孔的心,被高高悬至嗓子眼,细微的呼吸彻底屏住,胸腔凝滞堵塞、气血逆流不通。
他整个人被极致的惶恐、彻骨的紧张、无边的煎熬彻底裹挟、牢牢禁锢,身躯僵硬得如同泥塑木雕,动弹不得、心神大乱。
他自幼熟读史书、深谙王朝更迭的铁律。
古往今来,亡国之君从无善终,身死族灭、遗臭万年、宗庙被毁、血脉断绝,乃是乱世覆灭最寻常的结局。
他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也早已预想过宗族覆灭、香火断绝的凄惨下场。
可人心向生,是万物本能。
血脉存续,是王族执念。
即便深陷绝境、明知大势已去,他依旧忍不住在心底滋生出一丝卑微到尘埃里的渺茫期盼。
期盼大唐心怀宽仁、网开一面,期盼尹子奇杀伐有度、心存怜悯,期盼列祖列宗冥冥庇佑,能为绵延数百年的金氏,留存一线血脉、一丝香火、一方祭祀。
他垂首屏息、瑟瑟伫立,残破的身躯在寒凉空气中微微颤动。
每一秒的等候,都如同经年漫长、度日如年,极致的精神凌迟反复撕扯着他濒临崩溃的心神,煎熬得他几近脱力。
尹子奇静静俯瞰着他卑微惶恐、强忍心底万般不甘、表面全然认命的破败模样,幽深的独眼底始终波澜不惊、澄澈无波。
无半分私人好恶、无半分刻意折辱、无半分怜悯同情,语调公允端正、赏罚分明、恩威兼顾,宛若执掌天道的审判者,无私无偏、落地定局。
“你虽为亡国之君、守业无能、坐失山河、愧对先祖,却与暴戾叛逆、负隅顽抗的南诏王氏截然不同。”
“你在位期间,未曾暴虐嗜杀、未曾屠戮臣民、未曾负隅顽抗、未曾引兵死战、未曾裹挟万民殉葬。朝野动乱、士族叛乱之时,你困守王城、束手无策,却始终克制兵戈、尽力保全百姓安宁,未曾让战火肆意蔓延、屠戮生灵、糜烂山河;大势崩塌、社稷倾覆之际,你认清宿命、孤身俯首、主动归降,以一己之臣服,免去了海东后续战火燎原、万民死伤、山河涂炭的无尽浩劫。”
“仅此一桩功行,可恕你之前所有过失、可免你身死族灭、可留你余生安稳、可保宗族延续。”
字字落地、清晰分明、公允坦荡,如同久旱逢甘霖、绝境逢微光,瞬间冲散了金政明心头积压数月的濒死绝望与死寂阴霾。
他浑身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一松,全身紧绷的筋骨瞬间卸力,浑身力气被尽数抽离躯体。
积攒多日的惶恐、绝望、惊惧尽数褪去,一股极致的虚脱与酸软瞬间席卷四肢百骸,从头颅到脚尖,无一不是酸软无力、摇摇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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