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掠过海东官署的青瓦飞檐,卷起庭前落叶簌簌翻飞,沉沉暮色彻底笼罩了整座城池。
韩愈送走尹子奇后,片刻不敢耽搁,快步踏入民政官署大堂。
白日里与尹子奇的一席畅谈,让他心中的治世思路愈发通透笃定,文武同心的底气,让他彻底放下所有顾虑,一心扑在海东改制的大业之上。
大堂之内,衙役早早燃亮满堂烛火,点点灯火跳动摇曳,驱散了夜色的昏暗,将案上笔墨卷宗映照得清清楚楚。
韩愈身姿挺拔落座公案前,指尖抚过堆叠如山的民情卷宗,数月来跨海奔波、下乡走访、实地勘察的一幕幕画面,尽数涌上心头。
这大半年来,他走遍海东大小州县、山野村落,亲眼看透了这片土地的积弊与苦难。
新罗百年割据,看似是疆域独立、政权自治,可骨子里,是层层固化的阶级枷锁,是权贵世袭、百姓蝼蚁的畸形世道。
归根结底,海东难治、屡生动乱、民心不附的根源,从来不止是战乱频发,而是腐朽固化的旧制度。
数百年间,新罗王族、世袭士族、地方豪门抱团垄断一切资源,疯狂兼并天下田地,把整片海东的沃土良田、山林水泽,尽数变成自家世袭私产。
最肥沃的平川水田、最宜居的山野腹地、最丰产的滨海滩涂,尽数被权贵阶层世代霸占。
久而久之,世间便有了这般刺眼的乱象:豪门士族田连阡陌、粮仓满盈、锦衣玉食,底层百姓却无立锥之地、无隔夜之粮。
寻常农人世代依附士族存活,一辈子困在别人的土地上讨生活。
日日面朝黄土背朝天,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全年辛苦劳作的大半收成,都要无偿上缴给豪门权贵,自己一家人只能靠着残羹剩饭、贫瘠薄土勉强度日。
一旦遇上旱涝灾荒、年岁歉收,便是颗粒无收、流离失所,为了活命,只能卖儿鬻女、苟延残喘。
土地被垄断,生计被拿捏,底层百姓从头到脚都被权贵桎梏死死捆住。
一辈子看人脸色、受人盘剥,世代为佃、世代卑微,从来没有半分自主活命的权利。这般世道之下,百姓无活路、无盼头,自然没有半分家国归属感。
往日新罗官府稍有动荡,便极易人心浮动、流民四起,这便是海东百年割据、治乱循环的根本死局。
想要彻底盘活海东、根除百年积弊、让这片土地永远归心大唐,就必须破釜沉舟、推倒旧制,把土地还给万民,把生机还给百姓。
烛火摇曳,映亮韩愈坚毅凛冽的眉眼。他手腕沉稳有力,提笔落墨、笔锋铿锵,字字千钧、落笔生雷,一气呵成写下赴任海东的第一道重磅新政——《海东道土地改制令》。
政令开篇,便是石破天惊的新规:废除新罗数百年土地私有制,海东全境山川田野、良田荒岭、滩涂水地,不分肥瘦、不分远近、不分新旧,尽数收归大唐国有!
自此往后,海东再无私家世袭土地,再无士族垄断良田,再无豪门兼并盘剥。
所有王族私产、士族祖田、豪强隐地,全部由官府统一登记、逐亩丈量、清查追缴、造册入库。
但凡隐匿田亩、私藏沃土、拒不交割者,一律从严查办、绝不姑息。
与此同时,新政给足了底层百姓实打实的活路与希望:全境无地、少地、世代为佃的穷苦农户,均可前往本地官府报备,按照家中人口申领耕地。朝廷统一均分田地、按需分配,推行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的仁政。
百姓耕种官田,只需缴纳定额赋税,不用再依附任何豪门士族,不用再承受层层盘剥,自给自足、安居乐业。压在海东万民身上数百年的土地枷锁,一朝尽数破除,真正实现耕者有其田、劳者有所得、勤者有所安。
一纸政令,朴素直白,却撬动了海东数百年的利益格局,斩断了世袭士族扎根百年的命脉,抹平了底层百姓世代承受的疾苦。
韩愈落下最后一字,重重盖上海东官印,墨色鲜红、力道万钧。即刻传令驿站,快马加鞭、昼夜疾驰,将这份新政传遍海东每一座州县、每一个村落、每一寸山野。
新政落地的消息,如同惊雷滚过万里海疆,整片海东大地瞬间掀起一场翻天覆地的巨变。
那些世代盘踞一方的老牌士族、豪门权贵,听闻土地尽数归公、私田尽数追缴,瞬间惶惶不可终日。
几代人世袭的家业、代代传承的根基,一朝摇摇欲坠,特权被彻底打碎,个个满心不甘、惊惧交加,暗中抱团蛰伏,满心抵触,却不敢公然违抗大唐政令。
而千千万万受尽压迫的底层百姓,先是错愕茫然,不敢相信这天上掉下来的福音,待反应过来之后,瞬间举国欢腾、奔走相告。
街头巷尾、山野村落,处处是欢呼雀跃的身影,人人脸上褪去了常年的愁苦麻木,燃起了滚烫的希望。
压在身上数百年的大山轰然崩塌,世世代代的苦日子终于熬到尽头,这辈子终于能拥有属于自己的田地,能靠着自己的双手养活家人、安稳度日。
民心如水,可覆朽旧之江山,亦可载新生之盛世。
此刻的大唐,以土地安万民、以仁政聚民心,牢牢握住了世间最磅礴、最无穷的百姓力量。海东这片浴火重生的土地,终于扎下了稳固的盛世根基,再也无人能够撼动。
大堂烛火通明,韩愈望着窗外渐渐安定的夜色,心中并未半分松懈。土地归公,只是海东改制的第一步,绝非终点。
他心中清楚,此前摄政王府传来的密令,远不止土地国有这么简单。
安倍山与史向明的布局,从来不是小打小闹的民生微调,而是想要彻底撕碎新罗遗留的整套封建旧制度,在这片全新的疆土上,踏出一条前所未有的治世新路。
海东除了土地垄断的顽疾,还有一道残害百姓数百年、最泯灭人性、最根深蒂固的毒瘤——封建奴隶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