销影。 林泽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咬在舌尖,还带着方才那道黑影掠过时的阴冷。
吴秀英扶着一块石头喘气,低头看了看自己。
道袍上裹满了黑泥,又腥又黏,袖口处还挂着几缕腐烂的草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
她伸手去抹脸,手上也是泥,越抹越花。
林泽比她更狼狈。下巴上糊着半干不干的泥壳,头发里还插着两截枯草,左眼被泥糊住了睁不开,只能用右眼看东西,模样滑稽得很。
他试着运了运气,丹田处还是滞涩的,锁灵阵的余威还没完全散去,经脉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提不起劲。
白姑娘…… 林泽看着站在豁口处的那道身影,心里五味杂陈。
若不是白未曦及时赶到,此刻他们夫妻二人,早已成了沼婆子的口粮。
光是对他们夫妇的救命之恩,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救命之恩,我夫妇二人…… 林泽一时竟有些语塞,那些道谢的话竟说不出口。
太轻了。
根本不是一句 就能担得起的。
白未曦只是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两人满身的黑泥上停了一瞬,只道:你们可要去洗洗?
当然。 林泽就着衣服下摆胡乱擦手,擦了两下才想起衣服上也全是泥,越擦越脏,索性放弃了。
吴秀英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 地笑出来,又觉得这当口笑不太合时宜,忙抿了嘴,只拿袖子去擦自己额角。可擦着擦着,眼眶却红了。
昨夜在那石室里,泥浆漫过胸口,锁灵阵压得丹田发闷,她是真的以为自己要死在那儿了。
白未曦站在前头,看了两人一眼,道:往南,有条溪。
彪子已经走在前边了,尾巴竖着,走几步便回头看看,见他们跟上来了,才继续往前走,一副催促的模样。
溪水是山泉汇的,从一道石缝里淌出来,在月光下白亮亮的,贴着山根流了一小段,又隐进乱石堆里。
林泽蹲下掬了把水,寒凉的很,激得他一哆嗦。不过他们到底是修行的人,筋骨气血比常人强,这春寒里的溪水,也就是刚下去时凉一下,忍忍就过了。
白未曦从袖中取出两套衣裳,一男一女,都是细布缝的,针脚密实,颜色是素净的青灰色。
她把衣裳搁在溪边一块干爽的石头上:洗完了换。 说完便带着彪子往上游走了,给两人留下地方。
林泽和吴秀英也不扭捏。都是多年的道侣了,荒郊野外没那么多讲究。
两人各自寻了块大石头,脱了脏袍,浸到溪里。这一洗才知道身上到底沾了多少泥。
林泽的后背、胳膊上全是干涸的泥壳,溪水一冲,黑水像泼墨似的散开,把身下的溪水都染浑了。他搓了好几遍,皮肤都搓红了,才算是洗干净。
吴秀英洗的细,慢慢搓着,连指甲缝里的泥都抠干净了。林泽洗完了,站在石头后头说:你慢慢洗,我去把脏衣裳洗了。
他换上了白未曦给的那身干净衣服,还算合身,就是袖子稍短了些,露出半截手腕。
他把两人的脏袍子拿到溪边,就着水狠搓了几把,黑水顺着指缝淌成线,搓了三四遍,水才算是清了。
等吴秀英也收拾好出来,他们走到上游,白未曦已经生起了一堆火,暖烘烘的。火苗舔着干柴,发出噼啪的轻响,把周围的夜色都烘暖了。
彪子早干干净净的卧在她腿边,半眯着眼打盹,琥珀色的眼睛在火光里泛着暖光。它的皮毛被火烤得蓬松,看上去比平时大了一圈。
林泽把洗过的湿衣拧了又拧,才搭在旁边临时架起的木枝上烤。两口子挨着火坐下,身上渐渐暖起来,被山风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也慢慢有了知觉。
吴秀英把湿发往火边送了送,热气蒸得她眼眶发潮,她抬手揉了揉,笑道: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这么狼狈。
能活着就不错了。 林泽靠在石头上,看着火苗,昨夜我真以为咱们要交代在那儿了。
吴秀英没说话,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
今晚就在这歇。 白未曦说着从袖中取出几个油纸包,打开放到地上。
油纸包一打开,香气便散了开来。是灵州城里买的手抓羊肉,还温着,肥瘦相间,不腥不膻。还有馓子,金黄金黄的,又脆又香。另外还有几个热饼。
林泽和吴秀英围坐在草堆旁,一人撕了半张热饼,就着羊肉吃。羊肉炖得烂,一撕就开,肥的部分入口即化,瘦的部分紧实有嚼劲,蘸着椒盐吃,香得人舌头都要吞下去。
馓子咬一口就落一身碎渣,吴秀英小心地用手接着,还是掉了不少在衣襟上。她也不在意,拍了拍继续吃。
白未曦也吃着,她撕了一小块羊肉,放在嘴里慢慢嚼,又拿起一根馓子,咬了一口。
现下吃饱穿暖,身上也清爽干净,林泽夫妇只觉松快不少,但一想到之前发生的事,心中又不由紧了起来。
那销影动作真快, 林泽撕下一块羊肉,慢慢嚼着,沼婆子刚想招,便被灭了口。
那个 主人 居然知晓洞里的情形,并且手上还有大阵,有销影,他究竟想做什么? 吴秀英蹙着眉。
还有那个少年,绝对非人。 林泽想起把他们捆进石室的那个沉默少年,不言不语,力气大得邪性,捆了我们,身子一晃就不见了。
少年? 白未曦问。
林泽点头,看着十五六岁,穿着灰布衣裳。
白未曦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只说了句让他们早点歇息。
林泽夫妇多少受了暗伤,也疲乏的紧,两人靠在草堆上,听着柴火噼啪的声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白未曦没有睡。
她坐在火堆旁,看着火苗,不知道在想什么。彪子趴在她腿边,偶尔抬抬头,用脑袋蹭蹭她的手,她便伸手拍一拍,彪子就又满足地趴下了。
夜色很深,山风掠过林梢,发出呜呜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