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风浪与算计(1 / 1)

红星厂的办公室里,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老赵攥着电话记录纸,手还在抖。

这年头,引进一批外汇设备,那可是天大的事。

上头部委盯着,厂里几百号工人盼着,连兄弟单位都伸长脖子看着。

真要是在海上出了岔子,别说彩电生产线,整个红星厂都得跟着脱层皮。

陈才猛地站了起来。

可他脸上的神色,却比老赵想的镇定得多。

他一把拿过那张电话记录纸,低头扫了一眼。

「慌什么。」

陈才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外头屋檐下的冰溜子。

老赵被这一句压住,嘴唇动了动,没敢再乱嚷嚷。

陈才重新坐回办公桌后头。

「电话是港务局打来的,还是咱们接运口那边的内线?」

老赵赶紧咽了口唾沫。

「是负责接运口岸的保卫干事老周打的内部专线。」

陈才心里顿时有了数。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海上起风暴,这是天灾。」

「西德那边来的远洋货轮,又不是纸糊的。」

「上万吨的轮子,还能让渤海湾这点浪给掀了?」

「风暴顶多是耽误船期。」

他说完,抽出一根大前门,划火柴点上。

烟雾在昏黄的灯泡底下慢慢散开。

陈才吸了一口,脑子转得飞快。

前世他在商海里滚过那么多年,什么阴招损招没见过?

这事绝对没表面上那么简单。

要是单纯风暴,老周不会急成那样。

怕就怕,有人借着风暴的幌子,在手续丶靠港丶卸货上做文章。

陈才抬眼看向老赵。

「你先回车间。」

「盯住产量,盯住人心。」

「告诉下面的人,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该发的计件钱,一分不少。」

「但谁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嚼舌根丶乱传话丶扰乱军心,先停工检查,再按厂规办。」

「真坏了厂里的大事,谁也保不住他。」

老赵原本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可听见陈才这几句话,那股慌劲儿一下子被压下去大半。

只要陈厂长坐在厂里,红星厂就散不了。

老赵用力点头。

「成,我这就去。」

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跑。

办公室门一开一关,寒风卷着雪粒子钻进来,又被挡在门外。

陈才掐灭菸头,立刻把保卫科长黑子叫了进来。

黑子一进屋就站得笔直。

「厂长。」

陈才没绕弯子。

「你带两个机灵的兄弟,连夜买票去天津卫。」

「别一上来就奔港务局。」

「先去码头外头的大车店丶通铺铺子,还有鸽子市那边转一圈。」

「码头上靠搬运吃饭的人多,消息也杂。」

「有些话,坐办公室的人不敢说,端大碗茶的人反倒知道。」

黑子眼睛一亮。

「厂长,您的意思是……」

陈才冷笑一声。

「给我摸清楚,那条西德货轮到底停在哪儿。」

「是真被风暴拦住了,还是有人借着风暴,在靠港手续上卡咱们。」

「还有,谁最近跟口岸那边走得近,也一并打听清楚。」

黑子重重点头。

「您放心。」

「这事儿我就是扒层皮,也给您问明白。」

陈才盯着他。

「记住,别打草惊蛇。」

「咱们是去摸消息,不是去闹事。」

「真有人伸手,先把手腕子看清楚,再决定从哪儿剁。」

黑子听得后背一紧,立马应声。

「明白!」

安排完这些,陈才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锺。

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外头风雪越刮越大,窗户纸都被吹得呼呼作响。

他穿上军大衣,推开办公室的门。

厂区里依旧灯火通明。

几间车间亮得跟白昼似的,机器声一阵接一阵,听着让人心里踏实。

工人们为了挣现钱,也是真把力气都扑在流水线上了。

这年头,谁家不缺钱?

谁家不缺粮?

红星厂敢发计件钱,敢让工人多干多拿,那就是活路。

陈才推着那辆飞鸽自行车出了厂门。

四九城的冬夜冷得邪乎。

风一刮,像小刀子往脸上割。

路面上的积雪被车軲辘压得咯吱咯吱响。

陈才蹬着自行车,脑子里却全是一盘大棋。

上海一厂的林振国,既然敢派小混混来摸他的底,就说明他们在部委那边的关系还没死心。

天津港这出戏,保不齐就是他们提前留的后手。

陈才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想卡他陈才的脖子?

也得看看对方那口牙够不够硬。

等他回到四合院,夜已经很深了。

前院丶中院的人家早钻进了被窝。

这年月,大家肚子里缺油水,身子骨本来就不抗冻。

为了省两块蜂窝煤,炉子早早就封上了。

整个院子黑沉沉的,只有偶尔一两声咳嗽,从哪间屋里闷闷传出来。

陈才推着车进了后院。

自家窗户上还透着橘黄色的光。

苏婉宁没睡。

她听见自行车的动静,赶紧挑开厚厚的棉门帘。

一股热气从屋里扑了出来。

陈才快步进屋,反手把门关严。

屋里炉火烧得正旺。

水壶在炉盖上咕噜噜响着,白汽一团团往上冒。

苏婉宁走上前,帮他脱下挂满雪花的军大衣,又拿手拍了拍肩上的冰碴子。

「今天咋这么晚?」

她声音轻,里面却全是关切。

她知道陈才这阵子在布一个很大的局。

只是她从不多问。

男人不说,她就不添乱。

陈才走到炉子边,烤了烤冻僵的手。

「天津那边出了点小状况。」

「西德设备船遇上风暴了,估计得晚几天靠岸。」

他没把有人暗中下黑手的猜测说出来。

这种事,说了也只是让苏婉宁跟着担心。

苏婉宁听完,反倒松了口气。

「只要设备没大碍,晚几天就晚几天。」

「今天李教授和吴教授那边进度特别快。」

「你拿回来的那批极品磁芯,真跟宝贝疙瘩似的。」

「两位教授连饭都顾不上吃,把参数全算出来了。」

陈才笑了笑。

那可是二十一世纪的工业结晶。

放在这个年代,就是实打实的降维打击。

他伸手摸了摸苏婉宁的头发。

「饿了吧?」

「我给你变个戏法。」

苏婉宁抿嘴一笑。

她已经习惯了陈才嘴里的「变戏法」。

陈才走到外屋,装作去翻那个上了锁的大木柜子。

实际上,他意念一动,已经连上了那个绝对仓储空间。

下一秒。

他手里多了一个精致的铝制双层饭盒。

饭盒盖子刚一打开,一股浓浓的肉骨头香味就冒了出来。

汤色清亮,排骨炖得酥烂,玉米段黄澄澄的。

旁边还放着两屉晶莹剔透的水晶虾饺。

那皮薄得能看见里头粉红的虾仁。

这东西放在眼下这个年月,别说吃了,许多人听都没听过。

能吃上一顿带肥膘的猪肉,都跟过年似的。

这排骨汤和虾饺,简直就是神仙吃食。

苏婉宁走过来,看着热腾腾的饭菜,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是个聪明女人。

从来不问陈才这些东西到底从哪儿来的。

她只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把最好的都给了她。

这就够了。

陈才夹了一个虾饺放进她碗里。

「趁热吃。」

「这几天你在实验室跟着熬夜,人都瘦了一圈。」

「等彩电生产线弄好了,你就给我踏踏实实在家养着。」

苏婉宁脸一红。

「哪有那么娇气。」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低头咬了一小口虾饺。

虾仁的鲜香在嘴里散开,好吃得让人舍不得咽。

她一边吃,一边跟陈才说起院里的事。

「今天下午,居委会运来了一批过冬的白菜。」

「说是白菜,其实不少都冻烂了。」

「前院三大妈为了抢几棵卖相好的,差点跟后街王寡妇吵起来。」

「中院贾张氏排队去晚了,只领到半筐菜叶子。」

「回来以后在院里骂了半天街。」

陈才听着这些家长里短,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时代就是这样。

物资少,油水少。

人被日子逼急了,为了几棵白菜丶几块煤球丶几分钱,都能吵得脸红脖子粗。

他手里捏着能装下一座城的物资。

可越是这样,越得小心。

没有红星厂这个身份,没有彩电项目这个大旗,他拿出来的东西越多,死得就越快。

投机倒把的帽子一旦扣下来,在这个年月可不是闹着玩的。

轻则进去蹲几年。

重了,真能要命。

吃完宵夜,苏婉宁端着铝饭盒去洗刷。

陈才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炉火烧得正旺,屋里暖得让人发困。

不知不觉,就到了第二天清晨。

四九城的早晨,总是从倒尿盆的动静开始的。

陈才穿戴整齐,推开屋门。

外头寒风刺骨。

深冬的太阳惨白惨白地挂在天上,照在人身上半点热乎气都没有。

前院水池子跟前,已经围了一圈人。

大妈大婶们裹着厚重的黑棉袄,袖着手排队洗脸。

冻得邦邦硬的肥皂,在手里搓半天也搓不出几个沫子。

三大爷阎阜贵正蹲在自家门口数新买的蜂窝煤。

他那双冻得通红的手,一块一块摸过去。

生怕送煤的板车师傅少给他一块。

中院的贾张氏穿着一双露棉花的破布鞋,端着个掉了瓷的搪瓷盆,在水管子底下洗一双满是泥的黑布袜子。

冰水一冲,她冻得直吸凉气。

陈才没搭理这些人。

他转身进屋,又把门关上了。

今天早上,他从空间里拿出来的是一笼正宗灌汤肉包子。

外加两杯冲好的全脂甜牛奶。

肉包子皮薄馅大。

一口咬下去,汤汁裹着肉香在嘴里炸开,满嘴都是油水。

浓郁的香味顺着烟囱和门缝,一个劲儿往外钻。

这年头,家家户户肚子里都缺油。

鼻子也一个比一个灵。

一点肉味,都能飘出半条胡同。

贾张氏正搓着袜子,突然闻到这股味儿。

她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噜叫了起来。

她抬头狠狠瞪了一眼后院方向。

眼馋得眼珠子都快红了。

再低头看看自家桌上那几个硬得像砖头的棒子面窝窝头,心里把陈才骂了个遍。

可骂归骂,她是一点声都不敢出。

前两天,大顺收拾东直门混混泥鳅的事,也不知道是谁传到了院里。

现在院里人都知道,陈厂长手底下有一帮敢下狠手的人。

贾张氏这种欺软怕硬的主,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再往陈才跟前凑。

阎阜贵闻着肉包子的香味,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煤灰。

眼珠子一转,又开始盘算。

自家大儿子阎解成在红星厂挣了大钱。

这几天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连他这个当老子的说话,都不怎么好使了。

可阎阜贵心里明白。

阎解成能不能继续挣现钱,不看阎家的脸色,看陈才的脸色。

这条财路,可千万不能断。

陈才推着自行车出门的时候,阎阜贵赶紧凑了上去。

脸上笑得跟朵老菊花似的。

「陈厂长,去厂里啊?」

「这天可真够冷的。」

「解成那孩子在厂里没给您添乱吧?」

陈才瞥了他一眼。

「阎解成干活还算卖力。」

「但在红星厂,光卖力气不行,规矩也得守。」

「你回去跟他说清楚,厂里的事,半句都不能往外漏。」

「要是管不住嘴,挣的钱怎么拿进去的,就得怎么吐出来。」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

可阎阜贵听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连连点头,腰都快弯到大腿了。

「您放心,您放心!」

「我回去拿皮带抽他,也得让他把嘴闭紧喽!」

陈才没再废话。

他跨上自行车,蹬出了胡同。

寒风迎面扑来。

陈才眯了眯眼,脚下却越蹬越快。

一路风驰电掣,直奔红星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