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稽查队员(1 / 1)

码头二号露天仓库外。

刺骨的海风跟刀片似的,刮在人脸上生疼。

两三只海鸥在灰蒙蒙的天上打着旋,叫声又尖又冷,听得人心里发毛。

黑子带着五个退伍兵,硬生生排成一堵墙。

他们手里都攥着实木撬棍,挡在几十只蒙着厚防雨布的大木箱前头。

那一只只木箱上,防潮丶防震丶精密仪器的红漆标记还清清楚楚。

几个人头上戴着栽绒帽子,帽耳耷拉下来,脸冻得发青,嘴唇发紫。

眉毛丶睫毛上全结了白霜。

可谁也没往后退半步。

对面站着十几个穿蓝布制服的海关纠察。

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乾瘦男人。

一身崭新的四个兜灰干部服,头上扣着棉帽,胸前口袋里还别着一支英雄牌钢笔。

这人正是海关稽查科副科长,马建国。

他把两只手抄在袖筒里,缩着脖子,躲在两个纠察身后,满脸不耐烦地冲黑子嚷嚷。

「我说你们这帮土包子,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我这是照章办事,按规定检查!」

「你们红星厂的报关单子被水泡了,字迹糊成一片,批号都看不清。」

「这批货就得挪出去,重新开箱验视!」

「再敢拦着公务,信不信我叫派出所,把你们全抓进去蹲班房!」

马建国嗓门喊得挺大。

可他心里也直打鼓。

那几个当兵退下来的汉子,眼神一个比一个凶,像是真敢拿命往上顶。

但他没退路。

上海一厂林总工托人送来的两根小黄鱼,他已经收进柜底了。

局里头那位大人物,也给他递过话。

今天这批设备,无论如何都得拖在码头上。

只要拖上三天,让海风里的盐霜钻进没密封严实的箱缝里,那些西德进口的精密元件就得报废一半。

到时候报个自然受潮丶运输损耗,谁还能把帐算到他头上?

黑子往前重重踏了一步。

他把手里的实木撬棍往结冰的地上一戳。

「砰」的一声闷响,冰渣子溅了一地。

「少他娘的放屁!」

「你眼睛长后脑勺上了?箱子上这么大的防潮绝缘标记看不见?」

「挪出去开箱?你这是想毁了这批设备!」

「我们厂长说了,设备少一个螺丝钉,我黑子拿命填!」

「今天谁敢动吊车,老子就把这撬棍捅进谁眼窝子里!」

黑子身后五个兄弟齐刷刷往前一步。

六个铁塔似的汉子,煞气一下顶了上来。

几个纠察被震得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警棍也没了底气。

马建国脸上挂不住,气得直跳脚。

他指着旁边轰隆隆开过来的一台黄色履带吊。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吊车,给我开过去!」

「我倒要看看,他们谁敢往履带底下躺!」

吊车司机犹豫了一下,还是踩下了油门。

履带碾着冰层往前挪,嘎吱嘎吱的动静,听得人牙根发酸。

黑子咬紧后槽牙,一把扯开胸前棉衣扣子。

他真要往履带底下扑。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远处猛地响起一阵刺耳的汽车喇叭声。

「嘀——嘀——嘀——」

喇叭声又急又冲,把码头上的海风都撕开了。

一辆溅满泥水的大吉普从斜刺里冲过来,像憋足了劲的铁疙瘩,直奔履带吊。

刺耳的刹车声炸响。

吉普车横着停在吊车和设备木箱中间,车头离履带还不到半米。

紧跟着,两辆军用大解放带着轰鸣声冲到仓库外。

后挡板「砰」一声被踹开。

二十几个穿黄绿色军大衣的警卫排战士跳下车,动作齐得像一把尺子量出来的。

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哗啦拉栓。

枪口压低,直接封住了吊车和海关纠察的去路。

整个码头一下静得吓人。

连风声都像被人掐住了。

吊车司机吓得脸都白了,猛踩刹车,直接把车憋熄了火。

几个纠察腿肚子打软,警棍当啷当啷掉了一地。

这年月,沾上军方的事,谁心里不发怵?

更别说这架势,一看就不是普通货物。

马建国脸色煞白,嘴唇哆嗦得厉害。

他强撑着两条打摆子的腿,一个劲往后缩。

吉普车门被猛地推开。

陈才穿着军大衣下了车。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身板挺得笔直,眼神冷得像冰碴子。

黑子一看见他,眼眶当场就红了。

「厂长!」

陈才走过去,抬手拍了拍黑子的肩膀。

看着他冻得青紫的脸,陈才什么都没说,只重重点了点头。

这一下,比什么话都重。

张连胜紧跟着从后座跨下来。

他沉着脸,大步走到马建国面前。

连正眼都懒得多给,直接从兜里掏出一张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件,啪地拍在马建国胸口。

「看清楚了!」

「北京军区后勤装备部特批通行证!」

「这批设备,是国家重点军工通讯转产项目!」

「你一个小小的海关稽查科副科长,胆子够肥啊。」

「军区的东西,你也敢扣?」

马建国手忙脚乱抓住文件。

一看上头那个大红钢印,脑子里「嗡」的一声,差点没站住。

林振国找他的时候,可没说这批货牵扯到军方!

这可是通天的大事。

他一个副科长,有几条命往里填?

「误会……首长,这绝对是误会……」

马建国抹着额头冷汗,连连鞠躬。

「单据真被水泡了,看不清批号啊。」

「我这是例行公事,怕有人夹带走私……」

「我去你妈的例行公事!」

张连胜爆了句粗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盖着防雨布的设备木箱。

「想验单据是吧?」

这时,陈才慢慢从怀里的公文包里掏出三份文件。

他走到马建国面前,把文件一张一张展开。

「轻工业部加急红头批条。」

「外贸部进口设备免检放行单。」

「国家计委特别外汇审批副本。」

「这三张单子,每一张都有领导签字和钢印。」

陈才声音不高,却一句比一句压人。

「马副科长,你说哪张看不清?」

「要不要我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你听?」

看着那三个足够压死人的大印,马建国两条腿终于撑不住了。

扑通一声。

他一屁股瘫坐在结着薄冰的泥地上。

完了。

彻底完了。

这回不光身上这层皮保不住,只怕还要惹出大祸。

陈才居高临下看着他,眼里没半点怜悯。

「想挣黑钱,也得先掂量掂量那钱烫不烫手。」

「这批设备,今天我一箱不少全带走。」

「至于你,还有你背后那些耍小聪明的人,就等着上面调查组的传票吧。」

说完,陈才转身冲大顺和张连胜带来的人一挥手。

「兄弟们,把咱们的车倒过来。」

「大吊车既然开来了,就别闲着。」

「让它给咱装车!」

黑子嗷地一嗓子,带着几个退伍兵冲向吊车。

吊车司机哪还敢说半个不字,手忙脚乱开始操纵吊臂。

一只只沉重的设备木箱被稳稳吊起,又稳稳落进军用解放卡车的后车厢。

二十几个持枪战士守在旁边,眼睛盯得死死的。

整个装货过程乾净利索。

周围那些海关人员躲得远远的,连个屁都不敢放。

陈才看着最后一只设备箱装上卡车,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第一条彩电生产线的核心设备,总算落进自己口袋了。

这趟天津,没白跑。

他转身走向正在点菸的张连胜。

「张哥,大恩不言谢。」

「今天这份情,我陈才记心里了。」

「货装完,让大顺跟您的车先回四九城。」

张连胜一愣。

「你不一块回去?」

陈才笑了笑,压低声音。

「红星厂后头还要建大车间。」

「这趟既然来了天津,我想去黑市转转,碰碰运气。」

「看能不能弄点便宜的建筑料,还有些特种小件。」

张连胜也是场面上滚过来的人,一听就懂。

这年月,哪个大厂没有几条灰色采购路子?

更何况陈才要乾的是正经厂子,缺的又都是紧俏物资。

「行。」

张连胜把烟往嘴上一叼。

「你在天津卫自己小心。」

「大顺带着我的警卫排,保证把货一根汗毛不少送回红星厂。」

两辆满载设备的军用大解放和吉普车轰鸣着驶出码头。

尾气混着海腥味,喷了马建国一脸。

马建国瘫在地上,哭都哭不出来。

风雪越下越大。

天津新港外的岔路口。

陈才把军大衣衣领高高竖起。

黑子像门神一样跟在他身后。

两人踩着厚厚积雪,往天津最大的黑市,三条石鸽子市走去。

天津卫这地方,水深得很。

打前清那会儿起,就是九河下梢,三教九流都往这儿挤。

如今明面上严打投机倒把,可鸽子市这东西,跟野草似的,割了一茬又冒一茬。

只要有粮票丶布票丶外汇券,或者金条银元这类硬通货,别说紧俏工业料,就是真家伙,也有人敢搭线问价。

陈才双手插在军大衣兜里。

心神早就沉进了脑海里那个无边无际的绝对仓储空间。

那里头堆着成山的特种钢材丶精密微型轴承,还有成百上千吨的上等猪肉和大米。

随便漏出一点,都够把天津黑市搅个天翻地覆。

他今天不光要卖。

还要狠狠地收。

老邮票丶古董字画丶黄金首饰,还有那些被人当破烂处理的工业小件。

这个时代,遍地都是机会。

就看谁眼毒,谁胆大,谁下手够快。

陈才要在这年月站稳脚跟,就不能只当一个红星厂厂长。

他要做藏在水底下的那只手。

要钱有钱,要货有货,要关系有关系。

到了那时候,谁再想卡红星厂的脖子,就得先问问自己命够不够硬。

胡同口,两个穿破棉袄丶揣着手望风的暗哨刚想拦人。

黑子直接从怀里掏出半包大前门,甩了过去。

暗哨接住一看,眼睛当场亮了。

两人没多问,默默让开了道。

陈才迈过门槛,走进那条错综复杂丶暗流涌动的胡同深处。

昏黄油灯下,一个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倒爷正压着嗓子讨价还价。

空气里混着旱菸味丶汗味丶煤炉子味,还有一股让人心口发热的危险劲儿。

陈才嘴角轻轻一挑。

猎场到了。

今晚这三条石鸽子市,怕是要翻天。

林振国要是知道天津这边即将流出一批天价工业原料,只怕肠子都得悔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