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人山人海(1 / 1)

1977年的上海站,人山人海。

到处都是穿着藏青色丶灰色布衣的人群。

墙上刷着红底白字的巨大标语。

空气中夹杂着黄浦江吹来的潮湿江风和工业煤烟的味道。

出站口设着卡子,几个戴着红袖章的工作人员正在挨个查验介绍信。

队伍排得很长,乱哄哄的。

陈才眼尖,一眼就看到出站口外的铁栅栏旁边,有两个穿着蓝布罩衣的男人正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那两个人的眼神很贼,专门盯着从北京方向来的这趟车下来的年轻男女。

陈才心里冷笑。

不用猜,这肯定是那个「老赵」或者钱有根派来盯梢的。

看来周明远倒台的消息还没彻底传开,或者说,霸占老房子的钱有根打算在上海地界上给他来个下马威。

「别慌,跟着我。」陈才捏了捏苏婉宁的手心。

两人排到了查验口。

「哪里来的?介绍信干什么的?」工作人员声音洪亮,透着不耐烦。

陈才把街道办盖着鲜红大印的介绍信,连同红星民营联营电子厂的批文证明一起递了过去。

工作人员本来板着脸,一看那大红印章和「工业部试点联营厂」的字样。

脸色瞬间就变了。

「哟,是陈厂长来办采购啊!」

工作人员赶紧把文件双手递还给陈才,语气客气得不行。

「您往这边走,小心台阶。」

在这个重工业挂帅的年代,能和工业部扯上关系的厂长,那是绝对的高级干部待遇。

陈才点点头,收好文件,拉着苏婉宁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出站口。

那两个盯梢的男人也看到了他们。

其中一个瘦高个愣了一下,赶紧用手肘捅了捅同伴。

「是不是照片上那俩?」

「像!太像了!就是那个资本家的小姐!」

他们刚想凑上来。

陈才突然停住脚步。

他缓缓转过头,凌厉的目光如同刀子一样,直刺向那两个男人。

仅仅是一个对视。

那股在商海和黑市里杀出来的血气和狠劲,瞬间让那个瘦高个打了个冷战。

脚像长在地上了一样,硬是没敢往前迈一步。

等他们回过神来,陈才已经揽着苏婉宁,走到广场边叫了一辆三轮客车。

「去哪儿啊先生?」蹬三轮的老师傅操着一口浓重的上海话。

「和平饭店。」陈才语气随意,仿佛在说去菜市场。

蹬三轮的师傅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年头能住进和平饭店的,除了外宾,就是手眼通天的大人物啊!

「好嘞!您坐稳!」师傅使出吃奶的劲,蹬着三轮车上了路。

上海的大马路比北京窄,但两旁的梧桐树却粗壮得多。

南京路上虽然没有后世那么繁华,但也比其他城市热闹。

大光明电影院门口排着长队,第一百货商店的橱窗里挂着成衣。

自行车的铃铛声和叮叮当当的有轨电车声响成一片。

苏婉宁看着熟悉又陌生的街景,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落。

十二年前,她是被押上大卡车,在一片骂声中离开这里的。

那时她以为再也回不来了。

「哭什么?好戏才刚刚开始呢。」陈才掏出一条乾净的棉布手帕,递给她。

三轮车在南京东路和平饭店那扇着名的旋转玻璃门前停下。

老派的建筑透着庄严和奢华,和街面上那些灰扑扑的人群格格不入。

门口站着穿着制服的老门童。

陈才给了三轮车师傅一块钱,没要找零。

师傅千恩万谢地走了。

陈才一手提着帆布大包,一手牵着苏婉宁,大步走上台阶。

门童上前拦住了他们。

「同志,这里是涉外饭店,不接待普通住宿。」门童虽然客气,但眼里的狐疑藏不住。

毕竟陈才和苏婉宁穿得太朴素了,怎么看都不像是有外汇券的人。

陈才一句话都没说。

他直接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介绍信丶一本厚厚的红头批文,最底下,压着五张崭新的十元面值外汇券。

这是老梁之前给他结帐时换来的硬通货。

在这个年代,外汇券比人民币购买力强十倍都不止。

门童看了一眼,态度来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腰直接弯了下去:「您里面请!」

两人走到前台。

「开一间双人套房。」陈才把证件和外汇券拍在光洁的大理石台面上。

前台的服务员是个化着淡妆的中年女人,训练有素地查验了证件。

「陈厂长,每天房费需要结算两张外汇券,您确定要套房吗?」

「开一个星期。」陈才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苏婉宁在旁边听得直咋舌,轻轻拽了拽陈才的袖子,压低声音说:「太贵了,我们去住普通招待所吧?」

陈才拍了拍她的手背。

「住招待所,他们敢半夜来踹门。」

「住和平饭店,借给那帮地痞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迈进这个大门半步。」

陈才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安全,在这个节骨眼上比钱重要一万倍。

拿到黄铜钥匙,两人跟着服务员上了电梯,来到了五楼的套间。

推开门,房间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实木家具散发着蜡油的香气。

带有独立卫生间,甚至还有24小时的热水。

这在1977年,简直是皇宫般的待遇。

陈才把行李扔在沙发上,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外面就是奔流不息的黄浦江,江面上汽笛声声。

他转身看着苏婉宁,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放着小黄鱼的铁盒子。

「你先去洗个热水澡,换身乾净衣服。」

「我出去打个电话,顺便摸摸霞飞路那边的底。」

苏婉宁拿过换洗衣服,点了点头,眼神坚定了不少。

「陈才,你小心点。」

「放心。」陈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倒要看看,姓钱的有多大的胃口,敢吞苏家的房子。」

十分钟后,陈才来到一楼大堂的公用电话亭。

他拨通了广州老梁留给他的长途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谁啊?」电话那头传来老梁带着浓重广味的口音。

「我。北京的。」陈才压着嗓子。

「哎哟!陈老弟!」老梁的声音透着激动,「你到上海啦?货船明天上午九点准时在十六铺码头靠岸!」

「海关那边疏通好了吗?」

「绝对没问题!全都挂在机械电子进口的批单上,合情合理合法!」

「好。」陈才眼神微眯,「明天我在码头接货。」

挂了电话,陈才走出和平饭店。

他没有坐车,而是沿着南京路往霞飞路(今淮海中路)的方向走去。

七十年代的上海弄堂,逼仄却充满烟火气。

霞飞路那片老洋房区,如今已经被改造成了七十二家房客的杂居地。

但苏家原来的那栋独立小洋楼,因为被革委会副主任钱有根霸占着,还保持着独门独户的派头。

陈才走到胡同口,在一个卖柴爿馄饨的挑子前坐下。

「师傅,来碗馄饨。」

他递过去两毛钱和一两粮票。

热气腾腾的骨头汤下锅,上面漂着一撮虾皮和蛋皮丝。

陈才一边喝着馄饨,一边跟隔壁桌摘小菜的大妈搭话。

「大妈,向您打听个事儿。往里头走那栋带铁门的小洋楼,是不是住着个姓钱的领导?」陈才递了一根大前门过去。

这大前门香菸一亮,大妈的眼神就变了。

她虽然不抽菸,但这烟拿去换点鸡蛋也是极好的。

大妈麻溜地把烟揣进口袋,压低了声音。

「小伙子你是外头来的吧?」

「那房子里住的可是老钱,钱有根!前几年那是威风八面啊。」

「现在呢?」陈才追问。

大妈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

「现在?现在风向变了呗!听说上头要给以前的人平反。」

「这几天老钱家可是热闹得紧,天天有人进进出出,好几辆挎子(三轮摩托)停在门口呢。」

「听人说,是原来的房主要回来收房子了。老钱放出话了,说那是革命果实,谁敢来要,就打断谁的腿!」

陈才冷笑一声。

打断腿?

就凭一群即将被时代扫进垃圾堆的跳梁小丑?

他一口喝乾了碗里的热汤,放下两毛钱。

「谢了大妈。」

陈才站起身,双手插在棉袄兜里,抬眼看向弄堂深处那栋原本属于苏婉宁的灰色小洋楼。

铁门紧闭。

门头上还挂着脱漆的标语。

「占着茅坑不拉屎,真以为这天下还是你们说了算?」

陈才转身就走,步履稳健。

既然要动手。

就得一巴掌把他们拍死,拍得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他现在要去跑一趟市公安局和房管局。

手里攥着北京417号专案的红头平反文件。

他就要用这个年代最正大光明的阳谋。

让钱有根这帮极品,怎么吃进去的,就怎么连着血给他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