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铁钩子(1 / 1)

四九城的冬天冷得邪乎。

昨夜西北风刮了一宿,清晨天刚蒙蒙亮,胡同口那根电线杆子都被冻得嘎吱响。

陈才睁开眼时,屋里的火墙子还透着一股舒坦暖意。

他轻手轻脚掀开厚实的东北大棉被。

苏婉宁还缩在被窝里睡得香,白净脸颊被热气烘得红润,几缕软发散在枕头边,看着就让人心里发软。

陈才替她把被角掖严实,这才披上藏青色对襟棉袄下了地。

火炉子里的蜂窝煤已经烧得发白。

他拿起墙角铁钩子,熟门熟路地把炉灰捅下去,又夹起一块新蜂窝煤添上。

没一会儿,蓝幽幽的火苗就舔着新煤窜了起来,屋里温度又往上提了几分。

陈才走到门后,刚把房门推开一条缝,一股刺骨寒风夹着细碎雪沫子就扑了进来。

后院青砖地上铺着薄薄一层白霜。

四合院里已经有了动静。

前院传来倒尿盆的哗啦声,中院水槽子那边也有人咳嗽。

陈才反手把门关严,意念微动,开启了自己的仓储空间。

那片绝对静止的区域里,依旧堆着他前世囤下的海量物资。

他挑了一块上好的带皮五花肉,又拿了几个个头匀称的土鸡蛋和一把水灵灵的绿韭菜。

这年月,大冬天想吃上一口绿叶菜,比登天也差不了多少。

寻常人家地窖里不是白菜就是萝卜,能见点葱花都算日子过得滋润。

陈才拿脸盆兑了些灵泉水洗漱。

洗完脸,他进厨房开始张罗早饭。

富强粉倒进粗瓷盆里,加水和面,揉出来的面团光滑又筋道。

案板上很快响起笃笃笃的切菜声。

五花肉被他切成薄片,韭菜切成碎末。

铁锅里的猪油一热,浓浓油香立刻冒了出来。

肉片下锅翻炒,滋啦一声,油脂香气一下子炸开。

陈才又打入几个土鸡蛋。

金黄鸡蛋在热油里迅速膨起来,光看着就馋人。

面条下锅后,很快煮得透亮筋道。

临出锅前,他撒上一把鲜绿韭菜末。

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肉丝鸡蛋面,就这么端上了桌。

浓郁肉香顺着门缝飘到当院里,勾得人肚子都跟着叫唤。

中院的贾张氏正裹着破棉袄,在水槽子边洗冻萝卜。

她那儿媳秦淮茹这几天在厂里干活,也没给家里捞着什么好处。

贾家已经连着吃了三天死面窝头。

这会儿闻见后院飘来的肉香,贾张氏喉咙里忍不住咕咚咽了一大口唾沫。

她三角眼一瞪,朝后院方向狠狠啐了一口。

可啐归啐,她偏偏不敢出声闹。

保卫科大顺那几个退伍兵的手段,她是实打实领教过的。

现在只要瞧见穿军大衣的壮汉,她腿肚子就发软。

前院三大爷阎阜贵正蹲在门槛上磕菸袋锅子。

他吸着鼻子,使劲嗅了嗅半空里的香味,转头就冲屋里嚷嚷。

「你闻闻,人家陈才家这伙食!」

「大清早就炒五花肉!」

「咱家这棒子面粥,咋清得跟水似的?」

三大妈端着碗,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你有本事也去赚美元外汇啊!」

阎阜贵被噎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只能眼巴巴盯着后院月亮门叹气。

自家大儿子阎解成昨天领了奖金,他好说歹说才从儿子手里抠出两毛钱。

可跟陈才一比,还是差着老鼻子远。

这陈才现在就是个金疙瘩,能挣钱,还惹不起。

后院屋里,苏婉宁已经穿好衣服洗漱完了。

她看着桌上那碗冒着热气的肉丝鸡蛋面,眼底泛起温柔亮光。

陈才拉开椅子让她坐下。

「快吃。」

「肉我在锅里多煨了一会儿,香着呢。」

苏婉宁夹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

面条筋道,汤汁鲜美,肉香和韭菜香混在一块,热乎乎落进胃里,整个人都舒坦了。

她这几天在家里没日没夜啃英文物理教材,脑子里全是密密麻麻的电路图。

陈才这顿早饭,算是把她的精气神都补回来了。

吃过早饭,苏婉宁戴上那条纯羊毛红围巾。

她把几本厚厚的专业书塞进帆布包里。

陈才推出那辆崭新的飞鸽牌二八大杠,又在后座垫了一块厚实棉垫子。

苏婉宁侧身坐上去,双手自然环住陈才结实的腰。

车轮轧在胡同薄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出了胡同口,大街上全是骑自行车赶去上班的工人。

蓝色丶灰色工装汇成一大片人流,铃铛声丶吆喝声丶车链子声混在一处,满是这个年代特有的热闹劲儿。

红星联营电子厂里,早就是一片火热。

厂办大喇叭正播放着《东方红》。

车间主任老赵站在门口台阶上,手里拿着小本子,挨个给工人发计件牌子。

看到陈才的车停下,老赵赶紧一路小跑过来。

「厂长!」

「弟妹也来了!」

老赵脸上笑得褶子都堆到了一起。

陈才把自行车停进车棚,顺口问道:

「广交会那边的帐,林司长处理得怎么样了?」

老赵立马翻开本子汇报。

「林司长昨天打过长途电话。」

「第一批预付款已经通过中国银行结汇进来了。」

「批文丶口岸手续那边也有人盯着。」

「咱们现在帐上能动用的钱,宽裕得很。」

陈才满意地点点头。

他转身看向厂区后方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

市一建的工程队正在浇筑彩电净化车间地基。

水泥搅拌机轰隆隆响个不停,脚手架已经搭起两层楼那么高。

陈才指着工地,对老赵交代:

「地基一打好,就让工人日夜倒班砌墙。」

「伙食标准再提一档。」

「中午必须见荤腥。」

老赵连连点头,赶紧记下。

「厂长放心。」

「工人吃得饱,干活才有劲儿。」

陈才带着苏婉宁,径直走向厂里安保最严的一号无尘实验室。

大顺和两个保卫干事正坐在实验室门外。

看到陈才过来,几人立刻站得笔直。

陈才推开那扇沉重防尘门。

实验室里的空气混着松香味和电烙铁味,刺鼻,却也透着股正经搞技术的劲儿。

李教授和吴教授戴着老花镜,正趴在巨大图纸板前。

两位国内顶尖电子学专家,此刻眉头拧得很紧。

桌上散着一堆报废电晶体和电容。

看到陈才进来,李教授摘下眼镜,叹了口气。

「陈厂长啊。」

「从西德带回来的显像管图纸,我们大体是看懂了。」

「可高压包里有个变压频率的核心参数,我们怎么也算不准。」

吴教授也揉了揉眉心。

「国内老公式套进去,总有误差。」

「真要在线上出了这个毛病,彩电开机不用十分钟,显像管就得烧。」

陈才快步上前,看了看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数据。

这些超出时代半步的技术,对老一辈专家来说,确实吃力。

他正准备开口,身后的苏婉宁已经放下帆布包。

她走到图纸前,安静看了一会儿。

随后,她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在一张空白稿纸上迅速列出一排复杂方程式。

「李老,吴老。」

「您二位套用的,应该还是苏联五十年代那套老标准。」

「西德这批设备,在变压频率上用了双重稳压电路。」

苏婉宁声音清脆,却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笃定。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短短几分钟,一个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的常数,就被她推导了出来。

她把稿纸推到两位教授面前。

李教授戴上老花镜,凑近一看。

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立马亮了起来。

他激动得一拍大腿。

「对,对对对!」

「就是这个节点的问题!」

「婉宁同志,你这物理功底,简直比我带过的研究生还扎实!」

吴教授也连连点头,脸上全是赞叹。

「了不得。」

「这几个德文标注,你也看得准。」

「咱们之前翻译偏了一点,难怪后头全错。」

苏婉宁接着又指出几处图纸上德文专业术语的翻译问题。

两位老教授听得心服口服,连连在本子上做记录。

陈才站在一旁,看着妻子在灯光下认真推演的模样,嘴角压都压不住。

自己的女人,绝不是只能躲在后院被人护着的娇花。

她有本事,也有光。

技术难点一解决,陈才便把老赵叫到门外。

「厂长,有啥吩咐?」

陈才递给老赵一根红塔山,自己也点上一根。

「彩电生产线最快下个月就能通过香港转运过来。」

「设备咱们有了。」

「可懂精密电子组装的高级技工,咱们厂底子太薄。」

老赵深吸了一口烟,脸色立刻犯难。

「是啊,厂长。」

「八级钳工丶高级电工,都在那些老国营大厂里当宝贝供着。」

「劳动局那边,根本不给咱们批这种人才的招工条。」

陈才冷笑一声,弹了弹菸灰。

「不给批?」

「那咱们就自己想办法。」

老赵心里一突。

「厂长,您是说……去挖国营厂的墙角?」

「这要是被人抓住话柄,可得通报批评啊!」

陈才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稳得很。

「谁说咱们挖人了?」

「咱们是搞技术交流。」

「请老师傅来指导生产,给补贴,给肉菜,给足脸面。」

「政策允许的事,怕啥?」

老赵一听,眼睛顿时亮了亮。

这话说得有门道。

不是挖人,是交流。

不是抢师傅,是请技术骨干来支援新项目。

名头正,待遇足,那些在老厂里熬资历丶吃窝头丶受闲气的老师傅,未必不动心。

陈才转头喊了一声。

「大顺。」

大顺立刻从旁边跑过来。

「厂长!」

陈才压低声音吩咐:

「去库房把那辆解放卡车开出来。」

「下午跟我出去办点事。」

大顺腰杆一挺,答应得响亮。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