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贱奴梁阐(1 / 1)

距离西山皇家行辕约莫两里地,后山密林。

寒风卷着枯叶掠过树根,一声铁器交击,惊得枝头寒鸦扑棱着飞起。

黑衣人双手压刀,额角青筋绷起。

弯刀底下,横着一柄雪白拂尘。

握着拂尘的人一袭藏蓝色云纹道袍,长须被风吹乱,正是御前那位清瘦出尘的澹台道长。

黑衣死士心头惊怒交加。

他奉命潜往长公主营帐,还未靠近,便撞见这方士立在帐外。

对方偏在这时回过头,看清了他手里的刀。

既已撞破,便不能让人活着喊出声来。

谁知这道士竟是个硬茬。

他一刀没能得手,反被对方逼离了营帐,一路缠斗到了此处。

黑衣人咬紧牙关,抽刀斜劈。

澹台亮侧身避过,袖口却被割开一道口子。

拂尘柄震得掌心发麻,他退了半步,身后已是一株老树。

刀锋跟着逼来。

澹台亮没有再挡,宽袖迎着刀势一抖。

一蓬白粉扑向黑衣人的面门。

黑衣人本能地紧闭双目,屏住呼吸,手中弯刀胡乱向前挥砍防守。

然而,高手过招,只争这一瞬的盲视。

一道清越的龙吟声撕裂了风声。

原本握在澹台亮左手的雪白拂尘传来机括的轻响,一柄细长的剑自尘柄中霍然抽出!

细剑穿过刀下空隙,刺入咽喉。

黑衣人的动作停了。

他张着嘴,喉间只挤出几声含混的气响,手里的弯刀掉落在碎石上。

澹台亮面无表情地拔出长剑。

粘稠的黑血飞溅而出,在冰冷的枯叶上晕染开一片暗红。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帕子,一点一点擦拭着剑脊上的血痕,然后将帕子扔在了死士的脸上。

远处火光还未熄,隐约有人高喊着传令。

澹台亮收紧了握着拂尘的手。

那场火,是他放的。

皇帝的寝帐如今在最东边,一起火,护卫必定赶去救驾,他便能借这阵乱,从西边缺口带人离开。

原本不必如此冒险。

萧景琛给过他一份密道图,他曾以为,只需等一个合适的夜晚,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带出宫去。

直到半月前,他亲自去探,发现图上的出口早已被巨石封死。

那小畜生给他的是张假图!

恰逢秋猎,他才另作打算。

宫墙之外,总比宫墙之内容易脱身。

可如今,连这一条路也被耽搁了。

澹台亮抬脚跨过尸体,走了几步,又停在树影里。

远处传来一声喝令。

他侧耳听着,夜风从破开的袖口灌进去,凉得手臂发疼。

许多年前,王家的马厩也这样冷。

那时,他还不是澹台道长。

只是个养马的贱奴。

府里的贵人上马,踩的是他的背。

马没伺候好,落在身上的便是鞭子。

唯独王蕴仪不会。

琅琊王氏的嫡长女,从不肯踩着他上马。

有一年冬日大雪,管事将一床棉被扔给他,说是大姑娘赏的。

他抱着被子,在草料堆边坐了许久。

被面是干净的,里头的棉絮也是厚实的。

他舍不得往满身泥污的自己身上裹,只拿手一遍遍摸着边角。

后来,她还赐了他一个名字。

梁阐。

“梁者,承重之木,阐者,启明之光。”

她说:“愿君如梁,立身不倚,如阐,明道不晦。”

那么多年过去,那句话里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

还有她的乳名。

阿纨。

这是他只能藏在舌尖,趁无人时悄悄念出的两个字。

后来,王家要将她嫁给皇子萧承煜。

她不愿意,同王老太爷争执,被罚去祠堂,还绝食抗婚。

彼时,马奴梁阐只能偷偷窥伺着她。

那样一个金尊玉贵的人,跪在蒲团上,背影单薄得叫人不敢多看。

他偷偷留下一个馒头。

回到马厩后,翻来覆去想了一夜。

带她走。

哪怕离了王家,给人养一辈子的马,去做苦力,他也要让她吃饱穿暖。

可他连祠堂的门槛都没摸到。

护院早在那里等着了。

棍子落下来时,他才知道,自己那些自以为隐秘的心思,早已被报到王老太爷面前。

后来,他被打得半死,扔进乱葬岗。

他却没死。

澹台亮抬起手,按了按肋下。

旧伤早已长好,想起那一夜,骨头里却还留着疼。

他活了下来,改头换面,终于又走到她跟前。

她却已经成了皇后。

曾经明媚的大小姐,看他的眼神,与看那些装神弄鬼的方士并无不同。

冷淡,厌恶。

阿纨不认得他了。

澹台亮指尖微微蜷缩,按住心口,嘴角却浮起一抹扭曲而满足的弧度。

“阿纨……你不认得我也无妨。”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

一切都怪萧承煜。

若没有那个男人,她何至于困在宫中,连笑都不肯再笑?

事已至此,他只能加快进度了。

他会亲手将最后一丸催命的丹药,送进萧承煜的嘴里,然后带阿纨远走高飞。

没有了帝王,没有了家族,阿纨会重新做回那个爱笑的姑娘。

他们会有大把的时间,看江南的烟雨,赏塞外的风雪。

再也没有人能把他们分开。

……

长公主营帐内。

今夜发生了太多事,萧明月留了沈惊雀在她的帐中歇下。

折腾了大半宿,母女俩的面容上皆带了几分疲惫。

今夜这一局,以假乱真,借刀杀人,看似是她们占了上风。

但在真正的黑手露出水面之前,谁的心弦也不敢彻底松开。

“雀儿,夜深了,先歇着吧。”

萧明月替女儿拢了拢被角,温声道,“明日一早还要拔营回京,到了京城,有的是硬仗要打。”

沈惊雀打了个哈欠,顺从地点点头,刚把夹袄褪下来扔在凳子上,正准备往锦被里钻。

帐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厚重的毡帘被人猛地掀开。

一道纤细娇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扑了进来。

“姑母,雀儿……我、我母后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