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站在那座小小的石拱桥上,望着桥下缓缓流淌的河水,以及河面上那些被晨光照亮的、细细的波纹。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平静了许多:“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觉得,有些东西,与其一直埋在心底,不如让它见见风,晒晒太阳。”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落在河面上,没有回头:“那首歌,我本来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唱了。但昨天在梅林里,忽然觉得,唱一唱也没什么不好。反正——”他微微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了些,“反正她也听不到了。但歌还在,我记得,就够了。”
他说完,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转过身,沿着石拱桥的另一端,慢慢地向下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过头,看着还站在原地的凌清墨,晨光在他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但声音中却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温和的意味:“愣着干嘛?走了,带你去看看那棵她以前常系船的老柳树。”
凌清墨站在石拱桥上,看着他在晨光中回过头来的模样,沉默了一瞬,然后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快步走下石桥,跟上了他的步伐。两人的身影,沿着那条被晨光照亮的青石板路,渐渐走远,融入了青苇渡这个平凡而安静的秋日早晨之中。陆渊说的那棵老柳树,生在青苇渡下游一处河湾的拐角处。树干极粗,需两人合抱,树皮皴裂如鳞,布满了岁月的刻痕。不知经历了多少风雨,树干已微微向河面倾斜,无数柔软的枝条垂落下来,如同一道绿色的瀑布,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树下的泥土被踏实了,露出一片光滑的、被反复踩踏过的地面,显然常有人在此驻足。
陆渊在树下站定,没有立刻开口,只是伸出手,轻轻按在那粗糙的树皮上,仿佛在与一位老友打招呼。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仿佛怕惊碎了什么:“她以前每次划船出来,都喜欢把船系在这棵树上。她说这棵树长得好看,像一把撑开的大伞,下雨时可以躲雨,出太阳时可以乘凉。”
他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树根旁那片被河水冲刷得光滑圆润的鹅卵石上,仿佛透过那些石头,看到了某个遥远的、阳光炽热的午后。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静静地站在那棵老柳树下,望着河面上流动的波光,沉默了很久。
凌清墨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没有上前打扰。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河面上有几只白鹭正贴着水面低飞,翅膀在阳光下闪着洁白的光。远处,青苇渡的屋顶上升起几缕炊烟,在秋日澄澈的空气中缓缓飘散。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寻常,却又仿佛因为一个人的记忆,而被镀上了一层不同的光泽。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脚下那些被河水冲刷得光滑圆润的鹅卵石,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也很轻:“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陆渊没有立刻回答。他依旧望着那片波光粼粼的河面,沉默了很久。久到凌清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地,开口说了一句:“她是一个会在船头唱歌的人。不管日子好不好过,她都会唱。”凌清墨没有再追问。她只是走到那棵老柳树下,在陆渊身旁站定,也学着他的样子,伸出手,轻轻按在那粗糙的树皮上。树皮皴裂而坚硬,带着被阳光晒透了的温热触感,仿佛能透过那层层叠叠的纹理,触摸到那些被岁月沉淀下来的、无人知晓的故事。
她收回手,转过身,背靠着树干,望着河面上那片流动的波光,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开口哼起了那首渔歌的旋律。她的声音很轻,在空旷的河湾上,被风一吹,便散开了,仿佛溶入了那片波光粼粼的水面,溶入了那丛在风中沙沙作响的芦苇,溶入了这个秋日午后的、安静而悠远的光影之中。
陆渊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他只是依旧望着那片河面,静静地听着。直到她哼完最后一句,旋律在风中缓缓消散,他才缓缓地,开口说了一句,声音很轻,仿佛在对河水说,又仿佛在对那个遥远的、在船头唱歌的身影说:“嗯,就是这样唱的。”
风吹过老柳树的枝条,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有人在轻声应和。陆渊没有立刻跟上来。他依旧站在那棵老柳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望着河面上流动的波光,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地,从怀中取出那管磨得光滑发亮的旧竹箫,没有吹奏,只是握在手中,用拇指轻轻摩挲着箫管上那道细密的、仿佛天然形成的裂纹。
过了很久,他将竹箫收回怀中,站直身体,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和尘土,沿着河岸,慢慢地走回了青苇渡的方向。他没有回头,步伐也不快,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那根竹杖在他手中轻轻点着地面,发出规律的、清脆的声响,在秋日安静的空气中,传得很远很远。陆渊回到客栈时,凌清墨正坐在临河的那张桌子旁,面前放着一壶新沏的茶和两只空杯。看到他推门进来,她没有问他去了哪里,只是提起茶壶,将两只杯子都斟了七分满,然后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向对面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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