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清墨在那棵老槐树下停住脚步,与那位老人隔着几步的距离,沉默地对视了片刻。夕阳的余晖透过稀疏的枝叶,在两人之间洒下斑驳的光影。她没有急着开口,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那老人缓缓地,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朝着她递了过来。那是一枚通体墨绿的、约莫一寸见方的、被打磨得极为光滑的玉佩,形状如同一片柳叶,顶端穿了一个小孔,系着一根已经磨损得发亮的黑绳。玉佩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光泽,表面隐约可见一些细密的、仿佛天然形成的纹路,与她在鹭渚河滩上捡到的那枚墨色石块上的纹路,有着相似的韵味。
“拿着吧。”老人的声音沙哑而平淡,仿佛只是在递出一件微不足道的寻常物件,“这东西跟了我很多年,如今也用不着了。你留着,或许能派上用场。”
凌清墨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她看着那枚柳叶形的墨绿色玉佩,又抬起头,看向老人那双浑浊中偶尔闪过一丝明亮光芒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前辈屡次相助于我,却始终不肯透露姓名和来历。晚辈不敢贸然接受如此贵重的馈赠,至少,请前辈告知晚辈,这些东西,究竟为何要给我?”
那老人闻言,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地,收回手,低头看着掌心中那枚墨绿色的玉佩,沉默了很久。久到凌清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地,开口说了一句,声音比之前更加低沉,仿佛在自言自语:“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
他抬起头,看向凌清墨,那双浑浊的眼睛中,此刻仿佛倒映着某种遥远的、被岁月模糊了的光芒:“你父亲陆沉,年轻时曾救过我一命。我答应过他,若他有朝一日有了后人,我会替他在关键的路口,为他的后人点一盏灯。”
他说完,再次将那枚玉佩递向凌清墨。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加缓慢,也更加郑重,仿佛递出的不仅仅是一枚玉佩,而是一段被珍藏了多年的承诺。
凌清墨看着那枚在暮色中泛着幽幽光泽的柳叶形玉佩,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伸出手,郑重地接过了那枚玉佩。玉佩入手温润,带着一种仿佛被体温和岁月共同浸润过的、沉静而温和的触感。她将玉佩握在掌心,对着那位老人,缓缓地,躬身行了一礼。
那老人受了她的礼,微微颔首。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拄着那根黑漆漆的拐杖,缓缓站起身,转过身,沿着渡口旁那条被暮色笼罩的小路,一步一步地,慢慢地走远了。他的背影在暮色中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河岸那片摇曳的芦苇丛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凌清墨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握着那枚温润的柳叶形玉佩,望着老人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暮色渐浓,河面上泛起一层薄薄的夜雾,将远处的景物都柔化成一片朦胧的剪影。她低头,看着掌心中那枚玉佩,用拇指轻轻抚过表面那些细密的纹路,然后将它系在腰间,与那枚青玉平安扣并排挂在一起。两枚玉佩在暮色中轻轻相碰,发出一声清脆而悦耳的声响,如同水滴落入平静的水面。
她转过身,走向渡口。一艘渡船正靠在码头边,船夫正蹲在船头收拾缆绳,看到她走来,抬头问了一句:“姑娘,要过河吗?天快黑了,这趟过去,可就是最后一班了。”
凌清墨站在码头上,望着河对岸那片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的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过。”她踏上了那艘渡船。船夫撑起竹篙,渡船缓缓离岸,在暮色笼罩的河面上,划开一道道细细的波纹。河水在船底轻声拍打,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仿佛一首古老的、无言的歌谣。她站在船头,望着前方那片在暮色中逐渐清晰的河岸,以及河岸远处那些在渐浓的夜色中亮起的、星星点点的灯火,沉默了很久。
她低头,看着腰间那两枚并排悬挂的玉佩——一枚是母亲系的青玉平安扣,一枚是那位老人刚刚交给她的柳叶形墨绿色玉佩。两枚玉佩在暮色中轻轻相碰,发出清脆而悦耳的声响,如同水滴落入平静的水面,又如同某种无声的应答。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那枚新得的柳叶玉佩,感受着其中那股温润而沉静的气息。然后她抬起头,望着前方那片在夜色中逐渐清晰的河岸,以及河岸远处那些在渐浓的夜色中亮起的、星星点点的灯火,缓缓地,握紧了船舷。
渡船靠岸。她向船夫道了谢,跳上码头,踏上了这片新的土地。夜风拂面,带着陌生的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她没有回头,沿着一条在夜色中隐约可见的土路,向着那片灯火的方向,走了过去。她沿着那条土路走了大约一刻钟,前方的灯火越来越近,渐渐勾勒出一座小镇的轮廓。镇口立着一座石牌坊,上面刻着两个已经有些斑驳的大字——芷津。
她穿过牌坊,走进镇中。芷津比蓼汀要大一些,街道也更宽阔,青石板路面被岁月和脚步磨得光滑而温润。街两旁的一些店铺还没有打烊,透出昏黄而温暖的灯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一家尚未关门的面馆中,飘出葱花和热汤的气息,混合着秋夜清冷的空气,显得格外诱人。她在那家面馆门口停下脚步,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走了进去,要了一碗热汤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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