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我解脱了(1 / 1)

......

沧溟张了张嘴,终究不知道说什么。

“你......”

她太清楚江入年的性子。

他从不会为苍生逆天,更不会为世间任何虚名,机缘赌上自己的修行根基。

他唯一的软肋,从来只有他。

“你什么?”江入年轻声开口。

“想问我头发白了?”

“你逆天而行了。”

不是疑问,是笃定。

话音落地,殿内寂静无声。

江入年笑意未减,只是微微颔首,坦然承认,没有半分遮掩,也没有半分悔意,“嗯。”

一个字,轻如鸿毛,却重如千钧,砸在沧溟心上。

“你疯了?”沧溟猛地往前一步,死死盯着他。

“江入年,你可知逆天而行是什么下场?折寿,碎道,根基尽毁,日后不得飞升,不得证道,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神魂俱灭!你明明最懂天道规则,最会避祸自保,你到底疯什么?”

面对沧溟的疾言厉色,江入年愣了一瞬。

随即笑道,“大祭司这是在担心我吗?”

“我——”沧溟哽住。

是担心吗。

沧溟说不上来。

江入年是哥哥的至交好友,他所做的这一切也都是为了哥哥所留下的血脉。

沧溟思绪很复杂。

江入年缓缓抬起手,微凉的指尖轻轻拂过一缕雪白发丝,语气轻得像呢喃,“他活下来了。”

而他却不能了。

沧溟浑身一震。

“那你呢?”

沧溟这句话问的很轻很轻。

江入年顿住,随即抬头对上沧溟的视线,“大祭司,我解脱了。”

他那句“我解脱了”轻飘飘落地,却像一块沉冰,砸在沧溟心口。

过往岁月尽数翻涌而来。

唯有沧溟清楚,这一生,他从未为自己活过一日。

自扶光陨落的那一日起,江入年的道,便再也不属于自己。

江入年本是逍遥世外,不问纷争的玄门弟子,可偏偏念着年少相交的情谊,扛下了最沉重的因果。

他想起入门那年,师父告诫过他。

不沾人因,不扰人果,方可道途顺遂,长生久安。

可他看着挚友陨落,唯一的血脉也将要留存不住。

终究踏破了戒律,一头扎进了红尘劫数里。

江入年静静望着沧溟,眼底再无半分执念。

“我认识了他百年。”

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得近乎破碎,像是在诉说旁人的故事,又像是在与自己的一生道别。

“师父说得没错,因果最是无情,插手他人归途,便要赔上自己的归途。”

话音落下,他缓缓抬起掌心。

原本温润澄澈的灵脉,此刻在他掌心隐隐浮现,早已不复修士的金光澄澈,取而代之的是层层灰白枯败之色,灵脉断裂,道基残缺,遍布着反噬留下的裂痕,如同濒临枯竭的残烛,风一吹便要彻底熄灭。

这便是他的代价。

沧溟垂眸看着那满目疮痍的灵脉,心底五味杂陈。

“所以.....你早就知道自己的结局。”

“从我将他救出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不会有归途。”

“累吗?”沧溟问。

这一次,江入年沉默了很久。

良久,他轻轻闭上眼,轻声道,“累。”

一字落,万般心酸皆现。

他真的很累,很累。

无数个日夜,他在生死边缘挣扎,在天道惩戒之下苟存。

“可我不悔。”

江入年骤然睁眼,眼底褪去了所有苍凉,只剩一片澄澈坦荡。

沧溟沉默片刻,抬手凝起一缕温润的灵力,小心翼翼渡入他的经脉之中,试图抚平他残破的灵脉,挽留他流逝的生机。

可灵力入体的瞬间,却如同石沉大海,根本无法修复他崩毁的道基,甚至连一丝生机都无法留住。

天道因果既定,逆天代价,无可逆转。

江入年感知到她的举动,轻轻抬手,按住她的手腕,力道很轻,带着微凉的温度。

“大祭司,不必白费力气。”

他看着她眼底罕见的慌乱与怅然,轻声安抚,仿佛穷尽一生的人不是他,而是她。

“我困了百年,如今......想好好睡一场。”

话音未落,他周身萦绕的微弱灵光,骤然缓缓黯淡下去。

殿内,死寂蔓延。

鸿蒙古树下。

苍劲虬曲的古树枝桠遮天蔽日。

古树之下,顾之恒闭着眼,心神沉于鸿蒙道境。

可就在江入年生机彻底湮灭的刹那。

他静坐不动的身躯猛地一震。

无风起浪,鸿蒙翻涌。

漫长的死寂过后。

顾之恒缓缓睁开了眼。

风止,叶寂。

“小主人,你醒了。”

一道清冷的女声响起。

与此同时,顾之恒身侧悬立的碧漪潮音剑轻轻震颤。

剑身澄澈如浸月秋水,粼粼蓝光自剑脊缓缓流淌,剑穗垂落的银线无风自动,细碎的光粒从剑身上层层剥离,汇聚。

下一瞬,白光与浅蓝交织翻涌,凝聚成一道人影。

女子身着一袭流水般的浅青衣衫,裙袂如微波漾开,眉眼清浅淡漠,看似柔和,骨相里却藏着千年古剑独有的凛冽锋骨。

顾之恒微微一怔。

这是严格意义上,这是他与剑灵的第一次相见。

剑灵垂眸望着他,目光温和,却带着一种跨越岁月的熟稔。

她凝视着顾之恒眉眼间与旧主如出一辙的轮廓。

她微微俯身,对着眼前的少年微微颔首,行的是认主之礼。

顾之恒指尖微蜷,心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复杂心绪。

良久,他抬眸,少年清亮的眼底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探寻,“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目了然知道他问的是谁。

是扶光。

剑灵闻言,眸光微微柔和下来。

“主人他当初有很多不得不去承担的责任,小主人不要恨他。”

身为鲛人族的王储,鲛人族的安危他不可能放任不管。

这也是他必须承担的。

顾之恒沉默片刻,“我不恨他。”

从来都不。

他从来没有抛弃过他与阿娘。

只是天意弄人罢了。

终究是有缘无分。

之恒,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像月亮一样永久不落,像太阳一样每天升起。

曾经他也是带着父母的期待而降生。

这就够了。

其他的不重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