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祝余心头微动，瞬间豁然开朗。
难怪她一路行来，天地苍茫一体，死气连绵不绝，丝毫不见分区壁垒。
她是活人，无深重执念缠身，自然无从窥见那无形疆域。
朝苏望着她恍然的神色，继续讲来。
“一缕亡魂，心底贪念生根，脚下便是贪域，嗔恨难消，身周便入嗔疆，执念一念偏移，所属域场便随之更迭。”
“七域层层交织，彼此相融，看似混乱无章，实则万年来分寸不乱，万千亡魂各自随念归域，自行沉浮受劫。”
祝余眸底清亮，追问一句，“那为何我能感知到七域气息各异，却始终触不到边界？”
“因为主人道心稳固，灵台清明。”
朝苏答得干脆，语气温和笃定。
此话落定，一旁的灭寂终于忍不住插了嘴，抱着胳膊撇撇嘴。
“说白了就是，这破地方的规矩，只困亡魂，心魔。”
“但凡心底有贪，恨，痴，惧，踏入万寂幽都的那一刻，就会被域场锁定，落入对应牢笼。”
祝余静静听罢，心底所有疑惑尽数消散。
原来如此。
她垂眸轻笑一声，“这般说来，倒是公平。”
“困住自己的从来不是别的，而是自己放不下的前尘执念。”
朝苏微微颔首，眸底带着赞许。
“主人机智。”
可话音刚落，她温润的眉眼微不可察地蹙了一瞬。
屋内安稳的青灯火光，骤然轻轻一跳。
窗外原本平稳沉寂的阴风，莫名掠过一缕极细的杂音，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朝苏眸光沉了沉，周身泛起一层浅淡的屏障，无声护住整间客房。
方才那缕掠过窗隙的杂音太过细微，寻常亡魂察觉分毫异样，只会当作幽都夜风，转瞬便忘。
可她身为上古剑灵，瞬间捕捉到那抹杂音里裹挟的阴冷执念。
灭寂原本散漫倚靠在桌边，见朝苏神色骤变，也立刻敛了满身玩世不恭，抬眼冷厉扫向紧闭的木窗，嗤声冷道，“来了？”
屋内青灯摇曳不定，青白火光忽明忽暗。
石墙上的影子扭曲拉扯，平添几分诡谲阴森。
祝余立在灯影中央，微微挑眉。
她想起那掌柜说的话。
没想到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
下一瞬，窗外幽幽夜色里，忽然响起一道软糯，稚嫩的孩童嗓音。
那声音极轻，极乖，带着浓浓的依恋与委屈，隔着一层窗纸，幽幽荡荡飘进屋内，精准缠在耳畔。
“姐姐......你开门好不好？”
“我找了你好久好久。”
声音干净纯粹，全然不像幽界鬼魅的阴邪沙哑，反倒澄澈无辜。
正是此前渡魂城墙角那个苦苦等候亲人，被祝余解过执念的孩童亡魂声线。
屋外的孩童嗓音断断续续，带着细碎的哽咽，愈发委屈可怜。
“姐姐，我好冷......这里好黑。”
“你方才明明帮过我，怎么不理我了？”
“我还没好好谢谢你，你开一扇窗，我跟你说句话就走，好不好？”
幽幽童音绕梁，温柔又凄楚，在死寂的深夜客栈里，极具蛊惑性。
若是寻常修士，但凡有半分心软，早已忍不住开窗，应声回应。
屋内，灭寂剑息暴涨，戾气翻涌，咬牙低骂，“卑鄙东西！纯属找死！敢来缠我家主人，真是不长眼。”
朝苏眸色沉沉，轻声叮嘱，“是妄域逸散的心魔残念，专啃噬人心软肋。”
想来是主人当时动了恻隐之心，被它捕捉到了。
祝余听得真切，也分得明白。
方才那孩童亡魂早已被她解开执念，得偿释然，踏入轮回天光，绝无可能夜半折返。
祝余稳稳坐在原地，任由那道软糯凄楚的声音一遍遍萦绕耳畔，字字句句引诱她破戒出门。
“姐姐，我真的好孤单......”
“你陪陪我好不好？就一小会儿。”
窗外的声音愈发凄切。
窗纸之外，隐隐透出一道小小的，单薄的黑影，轮廓与那孩童亡魂别无二致，静静贴在窗外，似在默默凝望等候。
阴风拍打着窗棂，沙沙作响，像是稚子无助的啜泣。
“你不是他。”
话音落地，窗外的哽咽声骤然一滞。
那温柔软糯的童音瞬间扭曲，撕裂，变质，化作无数细碎，尖锐，嘶哑的怨鸣，密密麻麻充斥在夜色里，阴寒刺骨。
“为什么不信我——！”
“你明明心软过！你明明可怜过我！”
“出来啊！你出来陪我！！”
凄厉的嘶吼骤然炸开，窗外那道稚嫩黑影疯狂扭曲膨胀，死死贴附在窗纸之上，疯狂拍打窗棂，整扇窗户剧烈震颤，咔咔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彻底击碎。
灭寂周身剑息暴涨，凛冽锋芒蓄势待发，只差一瞬便要将这亡魂残念斩得灰飞烟灭。
就在窗户即将崩裂的刹那，一直静坐不动的祝余，终于抬眼。
她音色微凉，冷声道，“我给过你机会了。”
一语落地，风声骤静半瞬。
窗外疯狂肆虐的黑气似是察觉到她骤然变冷的气场，扭曲的动作微微一顿。
随即愈发疯狂地冲撞窗纸，嘶吼刺耳，“骗子！你明明心软过——！”
聒噪声音未绝，祝余已然抬手。
凌空落笔，虚空画符。
指尖翻飞间，符纹脉络一气呵成。
半空金符瞬间凝实，耀眼的金光骤然炸开，冲破满屋阴翳，狠狠覆压在整扇窗面之上。
“啊——！！！”
一声凄厉至极，撕心裂肺的惨叫骤然炸响。
那道冒充孩童的漆黑虚影，在金光的灼烧下。
瞬间剧烈扭曲。
黑气飞速散尽，原本狰狞狂暴的身影连挣扎的余地都无，顷刻间被金光彻底湮灭。
不过瞬息之间。
所有怨鸣，尽数烟消云散。
震颤不止的窗棂稳稳停住，刺骨的阴寒气息一扫而空。
屋内只剩青灯浅浅摇曳，温润光亮，重新恢复安宁。
一室静谧。
祝余缓缓收回指尖，眸底冷色褪去，重归澄澈坦荡。
灭寂，朝苏：“......”
原来主人你说的机会是活命的机会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