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我曾经存在过(1 / 1)

歆歪了歪脑袋。

但是血色的瞳孔深处,某种锐利正迅速凝聚。

「奇怪的生物?」她的声音轻缓,每个字却都像落入静水的石子,「是黑潮造物?」

不等瑟希斯回答,她自己先摇了头。

「不……如果是黑潮造物,瑟希斯你不会不认识。」

瑟希斯微微颔首。

「不错。」她的声音依旧平和,「那并非诞生于黑潮之中的扭曲之物。但……外形极其相似。」

极其相似。

这四个字落在空气中,带着某种不祥的回响。

歆与星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不足一次呼吸。但星从那眼神里读出了太多,警觉,困惑,以及一丝被小心藏起的不安。

「在哪?」歆问。

「他们偶尔会出现。」瑟希斯的回答依旧平稳,「在偏僻的枝桠区域丶古老的藏书回廊深处丶偏僻走廊的边缘……然后迅速消失。如同从未存在过。」

她顿了顿,那光影构成的身姿微微飘动。

「若有新的『访客』出现,吾会提醒你们的。」

歆没有说话。

她微微蹙起眉。那张小小的丶方才还带着慵懒餍足的脸上,此刻浮现出某种星极少见的神情,那是……困惑。

一种深沉的丶近乎茫然的困惑。

在她知道的一切里,关于翁法罗斯的一切图景里。

没有这种东西。

哪怕是她走遍翁法罗斯的过程中,也没有这种形似黑潮却并非黑潮的访客。

——是因为我的到来麽?

歆没有说出口。但那念头如一根细小的刺,悄然扎入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蝴蝶扇动翅膀。千年之后的此刻,风暴是否已然成形?

「瑟希斯。」

歆抬起头,望向那光影构成的身影。

「一定要注意安全。」

她顿了顿。

「如果真的发生了什麽事情……记得立刻通知我。」

瑟希斯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歆嘴角扬起一个极淡的丶却真实无比的弧度。

「人子啊……」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叹息般的笑意,「你这般关心,吾很感动。」

那语气太过温和,太过纵容,仿佛长辈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终于学会了体贴。

歆的脸颊鼓了起来。

「你好烦呀——!」

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里带着被戳穿心事的恼羞成怒。

那小小的丶气鼓鼓的模样,像一只被揉乱了毛丶却又不舍得挠人的小猫。

星差点没忍住笑。

「等我们走的时候……」歆别过脸,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别扭的丶几乎是赌气般的柔软。

「你……也和我们一起去奥赫玛吧。」

空气安静了一瞬。

瑟希斯很明显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人子邀请吾去做客……」她的声音轻柔得像一片落下的叶,「自然是没有拒绝的理由呀。」

——————

风从草甸尽头缓缓而来。

那是一种极轻丶极缓的风,仿佛生怕惊扰了什麽。

它携着树庭特有的丶带着墨涅塔金丝遗留的金色光尘,拂过一眼望不到边际的柔软草浪,拂过星垂落在耳侧的灰色发丝,也拂过歆阖着双眼时微微颤动的睫毛。

神悟树庭的这一隅,似乎是圣树特意遗落的秘密,没有学者来往的脚步,没有书籍翻动的沙响。

只有草和树。

无边无际的丶在永恒微风中起伏如海洋的草。

只有光。

从树顶无数层叠的叶隙间筛落下来的丶温润如玉的光。

星手里的书已经停留在同一页很久了。

鎏金色的眼眸低垂,视线却并没有聚焦在那些由学者们用优雅弧线写就的书页上。

她在看膝上的人。

歆枕着她的腿,以一种完全放松丶毫无防备的姿态舒展着小巧的身体。

那双平日里总是不停转着各种念头的血红色眼眸此刻安静地阖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小片柔和的阴影。

她的呼吸很轻丶很匀,胸膛随着那呼吸微微起伏,压着星膝侧的重量真实而温暖。

血红色的双瞳睁开时,星的心跳不自觉地漏了一拍。

那双眼眸在树庭的金色光尘里呈现出暖玉般温润透亮的质地,不再是战斗时那种凛冽的丶令人不敢直视的锋芒,而是柔软得像融化的晚霞,盛着星能够读懂的一切——

安宁。

眷恋。

一丝几乎不可察的疲惫。

以及,这麽久以来,歆一直在渴求的丶此刻正在拥有的幸福。

歆没有说话。只是往星的怀里又缩了缩。

小小的脑袋蹭着星的小腹,如同某种寻求庇护与温暖的幼兽本能。那柔软的头发蹭过衣料的细微触感,让星的心也跟着软成了一片。

「真好啊……」

歆的声音带着刚刚假寐后的些许鼻音,软糯糯的,像是含着一小块融化在舌尖的蜜糖。

「好舒服……好安静。要是能一直这样子就好了呢……」

她的话语里没有遗憾,没有奢求。只是单纯地丶诚恳地表达着此刻的感受。

星翻过一页然后垂下手,温热的手掌轻轻按在歆的小脑袋上,不紧不慢地揉了揉。

「确实呢……」星的嗓音也放得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静谧,「难得的安静呢。」

她顿了顿,环顾四周这无边无际的温柔。

「这里真好啊。风吹过来,光暖洋洋的,草地也很柔软……」

她又顿了顿。

「这里真好。」

歆微微点头。她打了个小小的丶有些娇憨的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晶莹。

「对呀……」她的声音更轻了,「很久没有这样子了。」

她停顿了一下。

「安静的陪着你……让人不想离开。」

星没有回答。

她只是继续轻轻揉着歆的发顶,一下,又一下。

风从远处来,拂过她们的衣角丶发梢,然后继续向更远的地方去。

半晌,星终于合上了手里的书。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鎏金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小小的沮丧。

「看不懂啊……」她的声音闷闷的,「这些书……有些复杂呢。没有基础的知识,学起来有点费力。」

她是真的想看懂。

想了解这片歆停留了千年的土地。想理解那些歆为之付出心血的事物。

她想离歆的世界更近一些,哪怕只是透过书页上静止的文字。

歆低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带着宠溺,带着了然。她仰起小脸,血色的眼眸亮晶晶地看着星。

「星能看懂这些,已经很厉害啦。」

她的手从星膝侧抬起,轻轻戳了戳星因为认真而微蹙的眉心。

「真的。这里很多学者入门时对着这些典籍,半个月都摸不着头绪呢。星才看了多久?」

「……那不一样。」星小声嘟囔。

「一样。」歆坚持。

她眨了眨眼睛,像突然想起什麽绝妙的主意。

「星要是想继续学——」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小小的得意,「我给你安排一个树庭的学生身份,怎麽样?」

星有些惊讶。鎏金色的眼眸微微睁大。

「可以麽?」她顿了顿,「不会……太麻烦你?」

「麻烦什麽?」歆的笑容里那丝得意更浓了,像只翘起尾巴的小猫,「这次肯定要待一段时间呢。安排一个旁听生的身份对我来说……」

她扬起下巴。

「举手之劳~」

那骄傲的小表情太生动,太鲜活,让星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放下书,双手齐上,轻轻揉捏着歆软软的脸颊。

「是是是——」她的声音里满是纵容,「我的歆最厉害了。」

 「那当然。」

歆被揉着脸颊也不躲,反而把脸往星手心里凑了凑。她的声音含含糊糊,却带着藏不住的小骄傲:

「我也好歹是贤人之一呀。」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

星的笑容却在这句话里顿了一瞬。

她没有立刻说什麽。只是继续轻柔地揉着歆的脸颊,视线落在歆因为放松而重新半阖的眼眸上,落在她随呼吸轻轻起伏的胸口上,落在这具娇小的丶温暖的丶依靠着自己才能维持稳定的投影身躯上。

「歆……」

星的声音有些低。

带着一丝她自己或许都没察觉的颤抖。

「这一定……很不容易吧?」

歆的动作停了。

「一千年的时间长度,我无法想像。」星继续说。她的手掌从揉捏变为温柔的抚摸,指腹轻轻划过歆的眉骨丶太阳穴丶耳廓,仿佛在描摹一件易碎的珍宝。

「但是从我们刚刚坠落开始,到现在为止——」

她的声音很轻。

「奥赫玛。雅努萨波利斯。悬锋城。现在的神悟树庭……」

歆沉默着。

她没有回答。只是重新阖上眼,将自己的脸颊更紧地贴向星的手心。

「每一个地方都有你的痕迹。」星的嗓音很轻,像怕惊破一个过于温柔的梦,「每一个人都知道你的名字。」

她顿了顿。

「黄金裔也好,普通民众也好。哪怕是那位固执的克拉特鲁斯——悬锋的冠军勇士,再见到你的时候,也不由自主地放低了声音和姿态。」

不是畏惧。

不是臣服。

是敬重。是信赖。是将某种极其珍贵的东西托付于她之后的丶小心翼翼的维护。

「对吧?」

歆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轻快。

「我很厉害吧?」

歆睁开眼睛,望向星。那双血红色的眼眸里没有回避,没有敷衍。

「我可是歆,星穹列车的开拓者。大家的夥伴呢。」

她的话语像一枚被细心擦拭过的丶依然明亮的徽章,骄傲地别在胸前。

可星听出了那话语底下没有说出的东西。

「很累吧?」

星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她的手掌停下动作,轻轻覆在歆的发顶。拇指缓缓摩挲着她额侧的碎发。

「这一切……都是你一步步丶一点点积累起来的。」

星顿了顿。鎏金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心疼。

「很抱歉……」

她的声音低下去。

「我什麽都没有帮到你,我来晚了。」

歆没有说话。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被风惊扰的蝶翼。

然后,她睁开眼,握住星覆在自己发间的手。

那只小小的丶温暖的手,紧紧扣住星的指缝,十指交缠。

「星——」

歆拖长了音调。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的抱怨,却掩不住底下湿润的柔软。

「好肉麻呀~」

她眨了眨眼睛。

「我的星宝什麽时候这麽肉麻了?」

她没有躲开视线。

那双血红色丶此刻却柔软如温玉的眼眸,直直地看进星的眼睛里。里面没有回避,没有敷衍。

只有星能读懂的最深处的诚恳。

「少打趣。」

星没有被她带偏。

她另一只手抬起来,没好气地轻轻敲了一下歆的额头,力道轻得像落下的花瓣。

「你老是这样子。」星的声音低下去,「你又不是机器。」

她停顿了一下。

「就算是机器……也禁不起你这样子折腾啊。」

歆吐了吐舌头。

那是一个很孩子气的丶带着撒娇意味的动作。

然后她往星的怀里靠了靠——将自己整个人缩进星的臂弯里,脑袋抵着星的胸口。

星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把膝上那本永远停在同页的书放到一边的草地上。

然后——

双手环住歆小小的身体。

将她严严实实地丶完完全全地,拥进自己怀里。

风从远处来。拂过她们的衣角丶发梢,然后继续向更远的地方去。

歆舒舒服服地躺在星怀里。

她的眼睛望着树顶筛落的丶无穷无尽的金色光点。那些光点像活物般在空中缓慢旋转丶飘移,最终消散在更远处的草浪里。

「星。」

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嗯。」

「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

歆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可以来到这些世界,做出些什麽事情。」

星的怀抱微微收紧了一些。

「我曾经……」

歆停顿了一下。

「只能目睹一件件悲剧发生。」

她没有说那是哪里。那是何时。

但星知道。

那不是指翁法罗斯,是她们相遇之前。

「只能看着。什麽都做不了。」

歆的声音依旧很轻。

「只能记住。然后……继续看着。」

「歆……」

星的声音有些哑。

「没事的。」

歆轻轻拍了拍星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像在安抚一只过于担心的小动物。

「我现在已经不会那样想了。」

她顿了顿。

「因为——」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星。我所做的,就是我想要的。」

她的声音平静,坚定。

「我要在这个世界留下我的痕迹。」

她望着光尘飞舞的方向。血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千万点闪烁的金色。

「证明我来过。证明我存在过。」

她停顿了一下。

「如果有一天……」

她的声音依然很轻。

「我真的不在了,也没关系。」

星的呼吸停了。

「这些事情。你们,大家,都会记得我。」

歆回过头。看着星近在咫尺的脸。

弯起眼睛。

笑了。

「而这些事情,就是证明。」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入掌心的叶子。

「证明,我曾来过这个世界。」

她顿了顿。

「我曾经存在过。」

风吹过草甸。掀起层层叠叠的绿色波浪。

星低下头。

将脸埋进歆柔软的发间。

她的肩膀在轻轻颤抖。

星没有说话,不知道该说什麽。

任何话语在此刻都显得过于轻飘。

她只是紧紧地丶紧紧地抱着怀里的歆。

很久之后。

歆的小手轻轻拍了拍星的后背。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哎呀——」

她拖长了音调。

「我的星宝什麽时候变成爱哭鬼了?」

星的鼻音很重。

「……没哭。」

「好好好。没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