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清源茶叙(1 / 1)

苍梧郡,清水河畔。

剿灭「黑水河神」数日后,沈黎并未立刻离开。

那邪物盘踞多年,虽已伏诛,但其阴煞怨气浸染河床地脉颇深,非一时能净。

他这几日以自身功德清光配合净化阵法,细细涤荡残馀,顺便也观察此地正神。

那位在夏弘提供的情报中评价「勤恳本分丶略有迂拙」的本地清水河河神的善后处置。

此刻,后院石亭中,一壶新沏的「雾山毛尖」正飘着袅袅热气。

坐在沈黎对面的,是一个约莫四五十岁模样的男子。

他生前因在一次大洪水中组织乡民筑堤丶为救落水孩童而溺亡。

死后得百姓感念立祠,又恰逢大夏神道扩张时期,机缘巧合下得了敕封。

成为这百里清水的守护神祇,至今已近两百年。

神位不高,堪堪等同金丹修士,但胜在根基纯净。

「沈真人,请用茶,山野之地,无甚好物,这『毛尖』还是信众所赠,勉强能入口。」

清源河神亲自执壶斟茶。

沈黎端起粗陶茶杯,观其汤色清碧,嗅其香气清鲜,吹了吹浮沫,浅尝一口。

滋味鲜爽,回甘生津,确是好茶,只是火候稍嫩,略有青涩。

「茶好,水也好,清水河的水,烹茶确是一绝。」他放下茶杯道。

清源河神闻言,清癯的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笑容,随即又化为苦笑:

「水是好水,可惜前些年,上游被那邪物暗中污浊,携走不少水族精魄,连带两岸百姓也遭了殃。」

「小神力薄,几次探查都无果,反折损了些许香火法身,惭愧,惭愧。」

「此番多亏真人出手,荡涤妖氛,还此地清明。

「小神代两岸生灵,谢过真人。」说着,竟起身拱手,长揖一礼。

沈黎虚扶一下:

「分内之事,况且,受人之托。」

清源河神重新坐下,神色了然中带着些许复杂:

「三殿下有心了。」

「神道之内,亦非铁板一块,野神滋生,有百姓愚昧自招。」

「亦有某些地方豪强甚至神官,为私利暗中放纵乃至圈养。」

「清理起来,牵涉甚广,往往投鼠忌器。」

「三殿下能请动真人这般人物,以雷霆手段处置,倒是省去许多麻烦。」

沈黎不接这话茬,转而问道:

「河神在此地两百年,香火可还稳固?」

清源河神拿起茶杯,却不喝,只是看着杯中载沉载浮的茶叶,缓缓道:

「尚可,清水河两岸,多是农耕渔猎百姓,所求无非风调雨顺,出入平安。」

「小神生前既无功名,死后亦无显赫神通,唯『勤恳』二字而已。」

「按时梳理水脉,调解小范围旱涝,偶尔显灵救助落水者,平息些水族小纠纷……」

「日子久了,信众感念,香火便也如这河水,虽不汹涌澎湃,却也细水长流。」他顿了顿,语气微涩。

「只是近年来,大夏各处神道大兴,上头催促『广纳信众,增聚愿力』的指令越发频繁。」

「有些同僚为求速效,或显圣频繁,干预凡俗过深。」

「或与地方官吏豪强结合,强立庙宇,摊派香火闹得乌烟瘴气。」

「小神这等按部就班的,反倒显得不合时宜了。」

他轻轻晃了晃茶杯,看着茶叶在热水中舒展丶下沉,又因水流微微上浮。

「沈真人看这茶,不过两种姿态,沉,浮,沉下去的是老叶梗,浮上来的是嫩芽芯。」

「可无论是沉是浮,都在这一杯水中,受这滚烫煎熬。」

「神道修行,亦复如是,香火愿力便是这滚水,我等神祇便是这茶叶。」

「有人想一直浮在上面,光鲜亮丽,受尽追捧。」

「有人甘愿沉在下面,默默浸润,滋养一方。」

「可最终是浮是沉,是成为宴席上的佳品,还是沦为弃之不顾的茶渣,有时不全由得自己。」

沈黎静静听着,又给自己续了杯茶。

茶水注入,茶叶再次翻腾起来。

「饮茶也无非两种动作,拿起,放下。」

他接口道,语气平淡。

「拿起时,知其烫,知其香,知其可能苦涩,放下时,容其凉,观其色,回味其甘。」

「执着于浮沉姿态,或计较杯中是芽是梗,反倒失了品茶的本心。」

清源河神怔了怔,细细品味沈黎的话,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随即摇头苦笑:

「真人所言极是,是小神着相了,只是身处这『杯水』之中。」

「眼见周遭『茶叶』姿态各异,水温时冷时烫,难免心绪波动。」他自嘲道。

「或许是小神生前读书不成,死后为神,也脱不了这迂腐之气。」

「总想着『在其位,谋其政』,『润物细无声』才好,如今这世道,讲究的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固然热闹。」

沈黎吹开茶末,慢饮一口。

「可油易沸溅伤人,花无百日红长。」

「清水河两岸百姓,所求的,无非是一杯能解渴丶能安神的常温水罢了。」

「河神能给他们这杯『常温水』,两百年细水长流,已是功德。」

清源河神闻言,脸上褶皱都舒展开些,举杯道:

「真人此言,如这茶汤,熨帖肺腑,小神敬真人。」

两人对饮一杯。

茶过三巡,气氛更松快些。

「说起来,」清源河神似想起什麽,斟酌着道。

「前些时日,郡城那边传来些风声,似是朝廷有意整顿各地『淫祀野神』。

尤其关注那些吞噬生灵魂魄丶或与某些隐秘邪教有牵连的。

黑水河那邪物,怕正是撞在了这风口上。」他看向沈黎,话里有话。

沈黎不动声色:「哦?朝廷终于下决心了?」

「决心是下了,但怎麽整,谁来整,里头文章就多了。」清源河神压低声音。

「有说要各地神府自查自纠的,有说要派神策军联合巡查的,也有说……

要借重外力,比如与一些信誉良好的仙门修士合作。

三殿下此番,或许便是得了些风声,先行一步。只是……」他犹豫了一下。

「这般动作,难免触动某些人的『香火田』。黑水河那邪物盘踞多年。

之前几次清剿无功,未必全是小神这等无能之辈力所不逮。」

沈黎点点头,表示明白。

地方势力盘根错节,野神有时就是白手套或敛财工具。

「苦涩本非我真意,历经鼎沸显甘香。」

清源河神忽然吟了这麽一句,看着杯中已泡开舒展片的茶叶,感慨道。

「这茶叶,长于山野时,何尝想过要受这滚水煎熬?

可不受这煎熬,又怎能褪去青涩,释放这满口余香?

神道之路,或许亦然。有些动荡,有些煎熬,未必全是坏事。

只是这『鼎沸』之火,需得控制得当,莫要一把火将壶都烧穿了才好。」

沈黎放下茶杯,指尖轻轻点着粗陶桌面:

「火候掌控,从来不易。泡茶人需得心静,眼明,手稳。

水温太高,茶汤易苦;浸泡太久,茶味易浊。

但若是好茶,即便一时火旺水沸,只要及时出汤,其本真之味,终究是压不住的。」

清源河神深深看了沈黎一眼,拱手道:

「真人通透。是小神多虑了。」

日头西斜,壶中茶汤已淡。

两人又闲聊了些本地风物丶水族趣闻,不再深谈时局。

末了,清源河神起身相送:

「真人日后若再途经清水河,还请来小神这陋祠坐坐,旁的无有,一杯清茶总是备得。」

沈黎颔首:「会有机会,河神也请保重。这清水河,还需你这片『老茶叶』继续浸润。」

清源河神笑了,这次笑得坦然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