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太初武祖(1 / 1)

下方荒原,人极帝君渊拄着断剑,仰头看着那漫天洒落的金色灰烬。

苍穹之上,沈黎悬停于虚空,摊开右手。

在那漫天飞散的暗金劫灰之中,有一滴尚未彻底溃散的真血,正静静悬浮于他的掌心之上。

这是始源神主被彻底湮灭后,天地规则尚未剥离的最后一滴本源真血。

沈黎目光低垂。

无相之境的感知,在千分之一个弹指间,入这滴真血的最微观深处。

「砰,砰,砰。」

这滴血内部,那繁复到了极致的生命阵纹在做最后的挣扎。

在沈黎的无相之眼中,这滴不过黄豆大小的暗金真血,内部竟自成一方浩瀚的微缩宇宙。

无数肉眼不可见的规则锁链,将神主那庞大无比的肉身记忆丶骨骼架构丶经络走向,烙印在这方寸之间。

「难怪太古源神即便被斩成肉泥,被业火焚烧,也能在顷刻间断肢重生。」

「他们的命根本不寄托于虚无缥缈的神魂。」

修仙界向来信奉「肉身是船,神魂是客」。

船毁了可以夺舍重修,神魂若灭,便是身死道消。

但太荒界的这群野兽,走的是另一条极端——以血为籙。

「既然肉身可以承载记忆,血液可以刻印阵纹。」

「那我这具千锤百炼的无相武体,又何必受困于传统的生死藩篱?」

沈黎心念一动,体内《太初万象体》的磅礴气血轰然倒卷!

他毫不犹豫地摒弃了仙道对于神魂的依赖。

筋骨的丶肌肉丶气血周天的运转节点……所有关于沈黎这具肉身的生机密码,被他以绝对的理智。

强行刻入自己体内流淌的每一滴鲜血之中!

轰!

一道唯有沈黎自己能听到的开天辟地之音,在识海最深处炸响。

【武道神通:滴血重生】

【取造化之极,烙命理于真血。纵法体化灰,唯留一滴真血不涸,即可掠夺天地灵气,重塑无瑕道躯。】

沈黎微微阖首。

掌心那滴属于始源神主的暗金真血。

在失去了最后的参考价值后,被他指尖吐出的一丝气血轻易碾碎。

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于天地之间。

「借你一滴血,全我武道法。这段因果,两清了。」

沈黎拂了拂衣袖,神色恬淡。

天空开始犹如镜面般出现大面积的龟裂。

荒原丶尸山丶血海,一切都在失去色彩,迅速褪作灰白。

沈黎低下头,看向下方的大地。

渊也正抬着头看他。

这位杀妻证道丶背负百亿血债的人极帝君。

此刻那张冷硬如铁的脸上,没有君临天下的傲慢,只有对那至高武道的无限向往。

渊猛地将残缺的帝剑插在地上,对着天空中那道正在逐渐化作光点消散的身影,重重地抱拳,一揖到底。

楚狂与残存的人族甲士,亦是齐刷刷地单膝跪地,无声叩首。

沈黎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个背负了一切罪业的帝王,微微点了头。

下一刹那。

「咔嚓!」

整个太荒苍血界,犹如一个被打碎的水月幻影,轰然炸裂成亿万块细小的碎片。

……

哐当。

刺耳的锁链摩擦声猛地灌入双耳。

沈黎徐徐睁开眼。

前方,那具严丝合缝的巨大漆黑棺椁。

刚刚在刺耳的摩擦声中合拢了那道仅容一指宽的缝隙。

而在他身后,岁寒正不可遏制地向后倒退了三步,合体期的强悍法体竟在微微颤抖。

岁寒盯着沈黎的背影,眼底满是惊骇。

就在方才那一瞬,他从自家尊上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凌驾于生死轮回之上的恐怖悸动!

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一个修士,而是一尊万劫不灭的太古活火山!

那种令人窒息的心悸,来得快,去得也快。

沈黎周身的狂暴气机退去,转瞬之间,又变回了那个清静无为的人。

「你,看到了什麽?」

十丈外,背棺老人佝偻着背。

他正小心翼翼地将那团承载着凡元界烟火气的灰光,按入自己空荡荡的胸口。

「一段以血肉为阶,食人与被食的乱世。」

沈黎语气平淡,古井无波。

他看了一眼老人背后那具沉重无比的漆黑棺椁。

「还有,一个不错的保命法门。」沈黎淡淡地补充了一句。

背棺老人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无尽岁月中,无数绝世大能看了一眼棺中血,要麽疯癫,要麽道心崩溃。

能像眼前这青年一般,像个没事人一样走出来,甚至还顺手学了个法门的,绝无仅有。

「你的交易完成了,老朽要继续走了。」

老人转过身,粗大的生锈铁链在枯瘦的肩膀上勒出深深的暗红血槽。

哗啦!哐。

他迈出一步,身形便在枯黄的雾气中模糊了一分。

「留步。」

沈黎出声。

老人的脚步微顿。

沈黎自袖中取出一枚普通的素白玉简。

他没有动用任何法力波澜,唯有纯粹的武道意气在玉简上刻下了几行字迹。

玉简平平飞出,稳稳悬停于老人身侧。

「聚散浮生,皆为劫灰。」

沈黎负手而立,声音穿透平原的死寂。

「这枚玉简内,记着我记忆中,另一个曾面临天倾绝境的界域真名,以及些许烟火过往,权作添头。」

老人并未回头。

乾枯的手指将玉简牢牢攥入掌心。

「作为交换。」沈黎看着他的背影,「告诉我,天机阁这些年,究竟在找什麽?」

长久的沉默。

久到暮色平原的枯草都停止了摇曳。

「天机诡诞,不可泄露。」

老人的声音自迷雾深处传来,透着一丝万古的疲惫。

「老朽只是一介收尸的苦役,不懂天机。」

他将玉简贴身收好,佝偻的身躯彻底融于昏黄的暮色之中。

唯留下一句轻飘飘丶却令岁寒面色剧变的话语,在冷风中久久回荡。

「他们在找一具,能够承载『天』的容器。」

风卷枯草,暮色平原再次陷入了亘古的死寂。

「承载『天』的容器……」

岁寒声音乾涩,目光转向身前的月白背影。

「尊上,天机阁此举,莫不是要……」

「造天。」

沈黎语气平淡。

「天道本无形,若有形,便有了私欲。」

「天机阁真以为自己能做执棋的手。」

他没有在此事上过多纠结,转身向着平原外走去。

谋定后动,在因果尚未彻底浮出水面之前,过度的揣测毫无意义。

……

《太荒志·荡血末卷》有云:

「荡血纪末,伪神降罚。」

「苍穹泣血,万族引颈,帝渊携妖皇,率百万甲士,背水以击天。」

「天威如狱,始源复苏。劫灰之下,帝主呕血,众生皆如蝼蚁。」

「值此界悬一线,万劫不复之际,有白衣真君,踏残阳而至。」

「其名不显于古史,其历不详于八荒。观其貌,清绝出尘,察其威,气压万古。」

「真君未持异宝,仅聚残铁为刃,步虚空如履平地,视神明如土鸡瓦犬。」

「一剑破壁,二剑分海,三剑开天。单骑入神主之明堂,碎其本源,灭其真核。」

「太古神威,一朝散尽,漫天金血,泽被八荒。」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真君临行,唯留『己命由己,万法皆空』八字真言。」

「遂化清风遁去,不知所终。万古如长夜,此一剑,若大日东升。」

「帝渊逢此大劫,观真君屠神之姿,大彻大悟,遂废太荒旧法,立武道之统。以漫天神血浇灌人族凡胎,传下淬体丶养气之法。」

「历千载,人道大昌,妖族亦奉武规,两族休战,划界而治。」

「自此,太荒再无食人之神,唯有自强之武。」

「后人感念其恩,于荒原极颠,昔日神主陨落之地,铸百丈无字剑碑。尊其为太初武祖。」

「岁岁祭祀,血食不绝。」

「武祖有云:繁文缛节,皆是虚妄,故后世武夫,遇不平事,唯拔剑以敬武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