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3章 息土自封(1 / 1)

向内求,说来只在唇齿之间,做来却重若搬山。

素壤没有通天彻地的推演之能。

她所仰仗的,只有当年在那不见天日的玄黑厚壁里,师尊手把手教她识字时的那份笨拙。

在太初大陆的一处荒谷中,素壤寻到了一株即将溃散的后天藤灵。

那藤灵的叶片已然枯黄,体内先天遗泽漏得只剩最后一丝游气,随时都会化作飞灰。

素壤盘膝坐在泥泞里,苍老的手指挖出一块浊泥。

她咬破舌尖,将体内仅存的一丝先天息土本源逼出,和入泥中。

「师尊曾言,五德流转,乃生灵之基。」

「你没有先天清气护持五脏,便用这团浊泥填补气海。」

「清气你留不住,那便去吞这最沉重的浊气!」

她将那团和着本源的泥土,硬生生按入了藤灵枯萎的根须之中。

「用你的执念!用你不想死的贪嗔痴!将这团泥咬住,化作你体内的锚!」

藤灵痛苦地扭动着,浊泥入体,无异于吞炭饮冰。

第一次,藤灵的执念没能压住浊泥的冲撞,一截藤蔓当场炸裂,本源逸散。

第二次,素壤换了一只大限将至的石鼠。

石鼠虽咬住了泥,却因心生恐惧,灵机涣散,化作一滩死水。

第三次,第十次,第一百次……

荒谷里的枯骨渐渐多了一层。

素壤的满头青丝已尽数化作灰白,原本光洁的肌肤布满了岁月与反噬留下的深壑。

她就像一个凡间风烛残年的老妪,守在一堆烂泥旁,固执地要在水底点燃一把火。

直到第一千三百次。

那是一株随风飘摇的蒲草精。

它没有爪牙,没有灵智,只有一股本能的对这方天地的眷恋。

素壤将泥土按入它的根茎。

「守住它……别让气散了……」素壤的双手颤抖着,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蒲草精剧烈地摇晃着,仿佛下一息就要被浊土同化。

但就在它即将崩碎的刹那,它那纤弱的根须,竟犹如生出了獠牙一般,绞紧了那团浊泥!

「呼!」

风吹过荒谷。

这株蒲草精,在漏风的天地间,吸入了第一口浊气。

气入根茎,没有如往常那般逸散天地,而是被那一丝执念与浊泥困在在了体内!

它守住了这第一息!

原本枯黄的草叶尖端,竟奇迹般地泛起了一抹属于它自己的翠绿!

素壤看着那抹翠绿,眼眶里滚落两行浊泪。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枯瘦的脸上露出了万载未有的笑意。

「师尊……弟子懂了。」

「此法,便唤作《息壤》。」

「息者,一呼一吸,生生之始;壤者,万物之基,泥中点火,生生不息!」

……

九天之上。

沈黎垂立于无垠的虚空,注视着荒谷中那个灰衣老妪,那株在风中摇曳的蒲草。

「我凡事皆由神明代劳,众生便永远只是圈养在温室里的羊猋。」

沈黎羽翼微收,那高悬于太初天幕丶亘古不变的赤金大日。

在他的意志下,发生了自开天辟地以来的第一次变故。

炽烈的光芒开始悄然收敛。

那座曾经无论在太初大陆何处都能看见丶指引万灵的中央法坛,其直冲九天的神光也缓缓隐去,遁入了缥缈的云海之中。

大日敛光,法坛隐匿。

太初大陆上的后天生灵陷入了短暂的惶恐。

「太阳抛弃我们了吗?」

「神明不再注视这片土地了吗?」

沈黎的沉默,是这天地间最严苛,也是最慈悲的教导。

「我已赐尔等文字与初光,接下来的路,尔等要学会自己去走。」

……

大日生变,太初的格局亦随之悄然重塑。

曾经齐聚法坛听道的三位大弟子,在无言的默契中,走上了各自的道途。

素壤行走于苍茫大地。

她用一双赤足丈量太初,将《息壤法》因地制宜,教走兽如何炼血,教草木如何扎根。

讲介食依旧趺坐于中央法坛。

他褪去了早年的憨厚,眉宇间多了一股承载文明的厚重。

他手持龟甲与石刀,将素壤在山川间传回的每一次失败丶每一次顿悟,都一笔一画地刻录下来。

当年他在混沌泥胎中刻下的那个「道」字,如今已化作了一卷卷沉甸甸的石简。

后天生灵需要文字,需要传承。

他便坐镇中央,做这太初第一位编纂经卷的「传道先师」。

而白邢,则孤身提着一口庚金之气化作的长刀,立于法坛那万步长阶的最下方。

他主杀伐,亦定规矩。

「自今日起,法坛立新规。」

白邢的虎目扫过阶下聚集的先天神魔与后天生灵,声音如刀剑齐鸣。

「后天生灵求道,需断绝吞噬同类以延寿的兽性,心有业障者,踏阶即死!」

「先天神魔,若敢因畏惧后天崛起,而以求长生扰乱秩序之名肆意屠戮向道之灵者!」

白邢猛地将长刀插入石阶,刀气撕裂虚空。

「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