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7章 蜉蝣不知有明日(1 / 1)

太初世界,幽冥。

网线虽已成型,却光芒暗淡。

只因这是一条从未有生灵涉足的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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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初开,生与死的界限犹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

太初历,未知几何,南泽。

这是一片水汽氤氲的泥沼,终年弥漫着湿冷的雾霭。

水面下,腐烂的草茎与浊泥交织,散发着生命最初的腐朽。

「啪。」

一声脆响,打破了泥沼的寂静。

一根随风摇曳的青色蒲草边缘,挂着一个乾瘪的灰褐色外壳。

而在那外壳之上,正静静伏着一只刚刚破茧而出的飞虫。

沈黎的真灵,在此刻苏醒。

他是一只蜉蝣。

两片薄如蝉翼的幽蓝色翅膀,正艰难地在湿冷的晨风中舒展。

翅脉之间,流转着微弱却倔强的生机。

他攀附在草叶上,用那微小的复眼,第一次打量着这个庞大而陌生的太初世界。

东方,那轮璀璨的太初之日刚刚跃出地平线,金色的晨辉穿透雾霭,洒在他近乎透明的躯壳上。

他只觉得那光芒无比温暖,驱散了破茧时的恶寒。

「嗡——」

双翅剧烈地震颤,他轻盈地弹射入空。

他没有用来捕食的口器,没有用来防御的甲壳。

天道在赋予这个物种生命时,便吝啬地剥夺了它存活于世的一切武备。

但他却拥有着太初生灵中最轻盈的舞姿。

他在碧绿的浮萍间穿梭,在晨曦的光影里盘旋。

他渴了,便饮一口草叶上的清露,倦了,便停留在带着暖意的残花之上。

他将这短暂生命中的每一息,都燃烧成了阳光下最纯粹的飞舞。

午后,日光渐烈。

他落在一片宽大的芭蕉叶上歇息。

叶片的阴影处,正潜伏着一只通体玄黑丶披甲戴角的蟋蟀。

那是太初世界中,已经学会吞吐地气丶强健体魄的后天走兽之一。

蟋蟀挥舞着两根长长的触角,用那双冷漠的眼睛。

他注视着这只从清晨便开始疯狂飞舞,此刻已显得有些虚弱的细小飞虫。

「你这般毫无休止地挥霍气力,到了夜里,拿什么去抵御寒风?」

蟋蟀震动短翅,发出一阵低沉而有节奏的虫鸣。

他微微翕动着幽蓝的双翅,通过触角的轻触:

「为何要抵御寒风?在这光里起舞,便已足够。」

蟋蟀似是无法理解这种毫无算计的活法。

它冷嗤一声,低头咬碎了一片肥厚的绿叶,咀嚼着汁水:

「愚蠢的蚍蜉,唯有囤积血肉,熬打甲壳,方能在这世间活得长久。」

蜉蝣没有反驳。

他静静地看着那片被蟋蟀咬碎的叶子,随后再次振翅而起,迎着渐渐西斜的日光,继续他那无休止的飞舞。

时光如梭,太初的白昼走向了终焉。

残阳如血,将南泽的泥水染成了一片凄艳的深红。

蜉蝣飞不动了。

那两片原本散发着幽蓝光晕的薄翅,此刻已变得僵硬且边缘残破。

他体内的生机,犹如漏底的沙漏,已然流淌到了最后一截。

他无力地坠落在水面的一片枯叶上,复眼中倒映着那轮即将沉没的红日,光芒一点点地涣散。

「沙沙……」

那只披甲的蟋蟀沿着芦苇秆爬了下来,寻到了一处可以避风的石缝。

它探出头,看了看枯叶上生命垂危的蜉蝣,震动短翅,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告别:

「我要去歇息了,天色已晚,我们明天见。」

枯叶上,蜉蝣那透明的触角微微颤抖了一下。

在他的意识深处,真灵在触及死亡的这一瞬,突然有了一丝细微的松动。

「明天见?」

蜉蝣那微弱的意识涟漪在风中散开,带着一丝纯粹的惘然。

「还有……明天吗?」

他生于破晓,死于黄昏。

他的世界里,只有这一个炽热的白昼。

明天是什么形状?明天的大日,是否与今日一样温暖?他不知道。

就在生机彻底断绝的最后一息。

蜉蝣的真灵,穿透了那层隔绝生死的界壁,看破了时间的长河。

他那超脱了物种的真灵意识,恍惚间看到了很久以后的未来:

这只蟋蟀,在漫长的秋日里,会遇到一只潜伏在泥水深处的田蛙。

当寒风卷落最后一片树叶时,田蛙会鼓动着腮帮,对蟋蟀说:

「我要去冬眠了,我们来年开春见。」

而那时的蟋蟀,会在秋风中瑟瑟发抖,短翅残破。

它会在生命的尽头,同样生出不解的惘然:心想,来年?还有下个阳春么?

时光的涟漪继续向着更遥远的未来荡漾。

在那红尘滚滚的后世,会有生出七情六欲的生灵。

在生离死别前,紧紧握着那个割舍不下之人的手,泪眼婆娑地许下诺言:

「来生见。」

在这场幻梦般的倒影中,蜉蝣那微弱的真灵,发出了一声跨越万古的叹息。

还有来生么?你又没去过,又怎会知道有没有来生?

是啊。

蜉蝣不知道有明日,蟋蟀不知道有来年,人怎么会知道有没有来生。

又或者,蜉蝣等不到有明日,蟋蟀活不到来年,人望不到来生。

若这天地间,没有一条确凿无疑的归途。

那所谓的来生见,便永远只是生者在绝望深渊中,自我欺骗的一句空话。

「这,便是我来此的意义。」

蜉蝣的触角停止了颤动。

那曾经睥睨苍州的道子,那高悬九天丶化作太初之日之主。

此刻,心甘情愿地在这具卑微的虫豸躯壳中,迎来了自己主动求取的死亡。

「嗒。」

枯叶沉水,蜉蝣的身躯被冰冷的南泽吞没。

水面微波荡漾,一圈圈涟漪最终归于平静。

浮生一日,蜉蝣一世,朝生暮死,亦可惊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