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被默吹走的第一片金色花瓣,在虚空中飘了整整三十三天。
弦每天都会问念:“那片花瓣到哪儿了?”念闭着眼睛,光触须伸向北方,像一根正在被拉长的线,像一根正在探入深水中的钓竿。它每次回答都不一样——“它在金线的中途”“它穿过了虚空的第一层”“它绕过了时间根的末端”“它碰到了一阵逆风,停了一会儿,又在继续飘”。每一次回答,弦都会在“三籽同心”台上刻一道痕迹,像在数一个人回家的日子,像在等一封走了很久的信。
第三十三天,念睁开了眼睛。它的瞳孔里映着一片金色的光,不是它自己的光,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反射回来的光。
“它落下来了。”念说。
弦从台上站起来。“落在哪儿了?”
“落在一个人手心里。那个人在世界的边缘和虚空之间的夹层里,在一个连小爷都说不清楚名字的地方。他走得很慢,像受了伤,像走了太久,腿已经不太听使唤了。花瓣落在他手心里的时候,他停下来了。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坐下来了,没有再站起来。”
弦握紧了手。那七朵花在她掌心里同时颤动了一下,像七颗同时被触动的心。“他没有继续走?”
念摇摇头。“他在看花瓣。他在看上面的字——来、回、来、等、到。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小爷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站起来,又开始走了。他走得比之前快了。”
弦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一个在等一个消息的人终于等到了好消息。她坐回台上,看着光河的水在眼前流淌,看着星沙在水面上跳跃,看着那些在“母”的树冠上闪烁的叶苞。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着念:“他叫什么名字?”
念的光触须收了回来,缠在自己的手臂上,像在回忆,像在翻看一本很厚的书。“他的花瓣上,写着他的名字。不是母给他起的,不是他自己起的,是花瓣落在他手心里的那一瞬间,他自己告诉花瓣的。他叫‘归’。不是第三粒种子那个归,是另一个归。归来的归,归途的归,归宿的归。他走了很长的路,是那种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路。他在路上走了太久,久到以为自己就是路本身。但花瓣落在他手心里的时候,他看到了那五个字,忽然想起来——他不是路,他是一个在回家的人。”
弦沉默了很久。她看着光河的水,看着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星沙,看着远处“母”的树冠上那些正在打开和正在闭合的叶苞。她想起了自己,想起了从星藻之海到归墟的那段路。她也走了很久,久到以为自己会永远在路上。后来她到了,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朝一个方向走,只是那个方向太长,长到看不到终点。但现在她站在终点了,站在归墟的土上,站在“母”的树下,站在那些叶子和花和名字中间。
“归。他还会走多久?”
念闭上眼睛,光触须又伸向了北方。“小爷不知道。但小爷知道一件事——他不会再停下来了。因为他看到了花瓣,因为花瓣上有字,因为那些字告诉他——有人在等他。只要知道有人在等,就不会停下来。”
第二天清晨,弦醒来的时候,发现“待归”亭的门口多了一样东西。一片金色的叶子,不是“母”的叶子,是“等”的花瓣。它静静地躺在亭子的门槛上,像一个在等人开门的人,像一个在等被捡起来的信。弦蹲下来,把花瓣拾起来。花瓣在她手心里微微亮着,带着一点温温的温度,像一个刚被放下的东西,像一个刚被说完的话。
花瓣上写着五个字——来、回、来、等、到。和之前的花瓣一样。但多了一行小字,在花瓣的背面,用很细很细的笔画刻着。弦把花瓣翻过来,看到那行小字——“小爷在路上了。快到了。”
弦的手在微微发抖。她把花瓣贴在胸口,感觉到那行小字在她皮肤上轻轻震动,像一个在说“我来了”的人,像一个在说“你在等我吗”的人,像一个在说“我快到了”的人。她站起来,走出“待归”亭,朝着“共园”的方向跑去。
哪吒正在“共园”里给“始”浇水,看到弦跑过来,手里举着一片花瓣。“怎么了?”
弦把花瓣递给他。哪吒接过去,翻过来看到那行小字,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一盏被添了油的灯。“这是那个人的回信?他把花瓣又送回来了?他写了字在上面?”
弦点点头。“他收到了花瓣,看到了上面的字,然后在背面写了回信,让风把花瓣送回来了。他在告诉我们——他收到了信,他在路上了,他快到了。”
敖丙从石壁那边走过来,他刚刻完一块新石板,石板上又多了一排名字。他看到那片花瓣,接过去看了很久。“这行字的笔画很深,深到花瓣都裂开了。他不是随便写的,他是用力刻的。像一个人在很累的时候用力写一个字,像一个人在很饿的时候用力咬一口面包,像一个人在很冷的时候用力抱紧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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