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北门货栈旅馆甲字六号房早早地就熄了灯火,屋内再没了动静。偶尔有巡夜士兵的靴声从走廊尽头传来,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很快被更浓稠的黑暗吞没。窗外,货场上的汽灯已经关了,只剩远处碉楼上的探照灯还在缓缓扫动,光柱偶尔掠过窗棂,在墙壁上投下一闪而过的惨白。
然而在房内,范三却衣衫整齐地坐在桌边,似乎是在等谁。他的手边放着一把已经凉透的茶壶,壶嘴的塞子没有塞,茶水的涩味在空气中若有若无。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右手的袖口微微鼓起——那里藏着一支已经装填好弹药、掰开击锤的燧发手铳。
时间悄然流逝。窗外更鼓敲过三更,又敲过四更。范三眉眼紧蹙,却是没了起初智珠在握的沉稳与淡定。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动,节奏越来越快。他在想:那个人会不会出事?图纸能不能按时送到?明日商队就要离开,若是拿不到完整的样图,这一趟就白来了。大汗那里如何交代?范家那边又如何交代?
忽而,一阵似有若无的响动由远及近,在门前戛然而止。
“咚、咚、咚。”
三声间隔几乎相同的敲门声乍然响起,又很快消失。突兀得让人觉着仿佛是幻听。
早在听到动静时就已经到了门旁的范三,背在身后的右手握紧了那支燧发手铳,拇指扣在击锤上,左手拉开门闩,开了房门。
门外之人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不清模样长相以及穿着,但依稀能辨别出他是个男子。身形不高,微微佝偻着背,灰色的斗篷将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范三侧身让开,来人闪身进了屋,反手将门抵上,插好门闩。他转过身,压低声音道:“范管事,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范三没有放松警惕,右手依然握着那支手铳,低声问:“东西都带来了?”
来人抬手递来一个布袋,粗布质地,沉甸甸的。“这里是一部分样图,其余样图还需再等几日。”
范三接过布袋,单手解开系绳,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是卷成圆筒的一叠纸,纸上密密麻麻画着线条和数字,他看不懂,但知道那是什么。
“明日商队就得离开,如何带走其余样图?”范三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他担心坏了大汗的事,更担心会给范家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晋商与金国的往来本就见不得光,若是再牵扯上窃取登莱军火图纸的罪名,别说范家,就是整个晋商都要遭受灭顶之灾。
来人轻轻“哼”了一声,语气不紧不慢:“你莫要担心,我自会想法送出去。”
没等范三再次开口,他又道:“明日守备队会押送一批铁料,还有基本成品的炮架和炮管前往府城,交予孙巡抚主持的铸炮所。带队之人名叫赵四宝,大概午后出发。”
范三心头一跳,不禁有些急切地追问:“走的路线?还有押运队有多少人?”
弄到登莱军的大炮,在金国大汗那里便是大功一件。天聪汗允诺,封官加爵,赐予田亩奴仆。一想到立功封爵,往后再不用看范家主家的眼色,甚至能把主家踩在脚下,范三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握着布袋的手微微发抖。
来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语速不快不慢:“除了炮身炮架,还有新式火药一并送交铸炮所,所以守备队肯定走潘庄到府城的官道。人数肯定不会少,二三百是最少的。”
范三点了点头,将这些信息牢牢记在心里。他深吸一口气,压住胸口翻涌的兴奋,从腰间摸出一只沉甸甸的布袋,抬手递了过去。布袋里装的是约定好的报酬——五十两黄金,成色极好,足够一个普通人家吃用十年。
来人接过布袋,在手里掂了掂,没有清点,反手开门,脚步幽轻地迈了出去。他探头在走廊里扫视一番,确认无人,继而便飞快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方向。
范三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走廊,良久才关上门。
他重新点燃灯火,没有立刻查看布袋里的图纸,而是装模作样地端起茶壶,开门去了走廊尽头的厕所。“哗啦啦”的冲水声,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格外刺耳。他故意在厕所里待了一会儿,让走廊里可能存在的耳朵听到动静,然后才回到房中。
坐到桌边,他打开那个布袋,将里面的纸卷倒出来。那是厚厚一叠图纸,墨线工整,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和材料说明。他没有去细看——他不懂工造之事,看了也是白看,这些图纸要交给那位金发碧眼的桑切斯神父,他看得懂。
——
南门军属区,数十栋六层砖混结构的居住楼如列兵一般排列得错落有致、整整齐齐。这些楼房是潘庄最好的住宅之一,优先分配给有功的军官和资深士官。楼与楼之间种着法国梧桐,路灯照亮了青砖铺就的小径。
五号楼二单元二零一室,灯火通明。守备连长赵四宝坐在饭厅的桌旁,目光凝滞,身形一动不动,仿佛是看了美女蛇一眼后石化了的石头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