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雾从海面上漫过来,厚实的、灰白色的棉絮似的雾气把仓库、炮台、船坞的轮廓一概吞了进去,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软绵绵的白茫茫。
港口货物堆场深处的这片特别区被铁栅栏圈着,栅栏外钉着严禁靠近的木板警示牌,白漆写字。区内水泥地面格外厚实,中间空出一块直径近十丈的圆形场地,地面留着几道平行的黑色压痕——是此前几次穿越时重型设备落地砸出的凹槽,用水泥补过又裂开,裂了又补。此刻场地的正中央有极淡的幽蓝色光芒在雾中一明一灭,那光从地面以下透上来,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埋在土里半露着光。
蓝光从微弱到明亮用了大约二十息。不是一下子亮起来的,是一层一层地往上涌。先是水泥地面的缝隙里渗出细密的蓝线,蓝线在石缝里流动着交汇着,像水银倒进了碎板石的纹路里。然后蓝线汇成一片光晕铺满了整座圆形场地的地面,光晕的范围之内空气的质地也跟着变了——雾被蓝光穿透之后泛出一种淡青色的辉光,每一颗雾珠都变成了悬浮的蓝色光点,整片特别区像一只巨大的蓝玉碗倒扣在那里。同时有低频的振动从脚底下传上来,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晃动,是一种持续不断的、沉闷的、从深处往上顶的震颤,频率很稳,像一台巨大的机器在地下匀匀地运转着。水泥地面上的细碎石子被震得微微跳动,铁栅栏的栏杆发出极细的共鸣嗡响。
蓝光最盛的时刻,场地中央出现了物体轮廓的虚影。先是成排的金属立柱从光幕中浮现出来,然后是罐体的圆弧形截面、管道的盘绕路径、阀门凸出的轮盘——整个形态从透明到半透明到实体,前后约十息的工夫。三套完整的化工设备生产线叠垛齐整地出现在场地上,每套设备都用浸过油的粗麻布裹得严严实实,麻布外面绑着铁箍和木撑加固,最底层的金属底座压在水泥地面上时发出闷重的钝响,地面跟着沉了一下,那股持续的颤动在设备落地的瞬间忽然收尽了。设备叠垛最高处离地近两丈,黑沉沉的影子占去了大半个圆形场地,麻布面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雾珠,雾珠在蓝光的余晖里闪着晶亮的光点。
蓝光又依依不舍地拖了几息,才从设备表面一丝一丝地退走。场地恢复了灰扑扑的晨雾天色。
铁栅栏外侧的雾气里有脚步声响起来了。从三个方向同时逼近的脚步声——整齐、急促、却不慌乱,是那种训练有素的部队在雾中合围时踩出来的声音。一个步兵班从正面压到栅栏外围,士兵们在雾里半跪成一条警戒线,灰蓝色的冬装在雾中几乎与背景融在一起,只有钢盔帽檐和枪管上凝结的雾珠在微光里泛着一星亮。枪口朝内,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无人出声。有人低声传了一句口令,整条警戒线的姿态又压低了几分。
栅栏正门处,一个敦实的身影快步穿过雾气。来人约莫三十岁出头,身量不高但肩宽背厚,走路的步幅扎实。冬季军用毡帽戴得端端正正,帽檐下一张圆脸冻得微微发红,颧骨处有两道风皲的粗纹。灰原色防寒冲锋衣的衣襟半敞着,衣襟翻折处露出一截灰蓝棉衬衣的领子,领口两侧贴着红底一道金杠两颗星的领章。Y型军用背带从肩头交叉过胸前在腰后汇拢,右胯侧挂着一只棕色皮枪盒,盒盖搭扣松着,木柄握把的半截从盒口露出来。他在栅栏门口站定,双手垂在身侧,靴跟并拢时碰出一声脆响,然后抬右臂到帽檐高度行了一个利落的军礼。
报告!海港守备旅三营一连副连长于大山,特别区周边已全部警戒!请指示!
叠垛侧面的阴影中走出一个人影。潘浒站在水泥地面上,深灰色冲锋衣的衣摆和裤脚上沾着雾气在蓝光中凝聚的滴露。
他抬手看了一下左手腕,那里戴着一只表面幽黑发亮的表盘,屏幕亮起,淡蓝色数字显示:崇祯四年二月二十六日六时整。
他指尖在表冠侧面按了一下,屏幕暗了又亮,切换成一幅只有他能看见的悬浮画面,设备清单的条目排成数列,塔体、冷凝器、反应釜、储罐、管路配件的型号与数量密密麻麻地列了十几屏,他扫了一眼汇总数便退出了界面。
他朝于大山走过去,抬手在对方肩上拍了一下,说:辛苦了。安排人把麻布拆开清点一遍,型号和清单上对牢。仓库那边准备好了没有?
于大山侧过身朝设备堆方向扫了一眼,麻布包裹的庞大轮廓在雾中像几只蹲伏的巨兽。他收回目光时咧嘴笑了一下:老爷,仓库早已准备妥当。
潘浒点了点头,朝铁栅栏外走去。于大山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步子收着没超过他。雾开始散了,天色从灰白变成了浅白,远处的仓库屋顶从雾里浮出来,水泥路面上的水汽慢慢干了一层,露出水灰色的本色。
特别区的铁栅栏门被守备士兵从内侧拉开,铰链在晨雾中发出一声极长的吱呀。门外是一条双向两车道的水泥路,路面宽约两丈,中间画着断续的白线。路两侧的水泥排水沟渠壁面平整,沟底干爽,只留着夜里凝结的薄薄一层潮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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