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德府马牧集以南的这片高地,原是官牧旧地,已经荒了七八年。入夏之后登州营来的人先用半个月的时间把荒草清了,把坑洼填了,夯出了大片的平地。又过了半个月,空地上就长出了营城——原野灰色的帐篷按纵横各十五列排开,每列之间的通道宽约一丈,通道两侧挖了浅排水沟,沟底铺了碎石子,人走上去鞋底不会沾泥。每顶帐篷前面钉着一块白漆木牌,漆面上用墨笔写了编号,从东到西排下去,字迹匀整,间距一致。整个安置区被一道一人高的矮土墙围了起来,墙外挖了一圈浅壕沟,壕沟边沿插着削尖的木桩。那些木桩不是为了防流寇,是为了告诉走到这里的人:里面是有边界的,不是随便哪块野地。
东侧入口处,入营的流民从官道那边拐过来,跨过一道宽约三尺的土坎便算进了安置区。那道土坎本来不高,但很多人在跨过去的时候脚被绊了一下——不全是体力不支,更多的是一脚踩进里面的地面之后,脚下的触感忽然不一样了。外面的路面是浮土,一踩就陷下去半寸,里面是夯实的硬面,脚落上去是实的,不陷。有人停在那道坎上低头看了看脚底下,又抬头看了看前面那些整齐的帐篷和通道上干净的沙土面,站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走。
穿原野灰军服的士兵散在营地各处,但没人蹲着,没人歪靠着,没人把枪杵在地上当拐棍拄着。他们站在通道的交叉口上,站在粥棚的队列旁边,站在洗浴区的入口外面,姿态端正,步枪斜背在身后,枪托齐腰。有人在给新来的流民指路,手指着某个方向说一句“往那边走”,声音不高但清楚。有人在扶一个踉跄的老妇人站稳,扶了一下便松开手退了半步,继续站着。整个营地里几百个兵在走动,但没有粗声大气地呵斥,没有用枪杆推人,只有书吏站在入口附近的木台上举着铁皮喇叭一遍一遍地喊话:“男女分排队!先登记后入营!”隔一会儿又喊一遍,声音被风吹散了又在远处重新聚起来。
李老实夹在入营的人流里跨过了那道土坎。铁锨还拄在手里,腰间的工具包还在,蓝布捆带还系着。但跨过去的那一下,他的脚落在硬实的土面上时顿住了半拍。他看见了那些整齐的帐篷,看见了通道上干净的沙土面,看见了那些站得笔直的兵。他把铁锨从拄着改成提着,锨头悬在离地面不到一拃的高度,没有再拖地。他跟着前面的人朝粥棚方向走,步子比之前快了一些。
粥棚在安置区的中央偏东的位置,是一座敞开的木棚,顶棚苫了厚油布,下面支着三口大铁锅,锅底下火燃着,粥汤在锅面上翻滚冒着白汽。粥的香气被风推着朝入营的方向飘过去,迎面扑在每一个走近的人脸上。新进来的人排着队朝前挪,前面的人盛了粥端走,后面的人补上来,队列虽然慢但一直没断过。李老实端到粥的时候碗底烫手,他两只手端着走到旁边蹲下来喝,喝完了把碗底刮干净,站起来去交碗的时候被人拦住了——一个穿原野灰军服的兵看了他一眼,朝西边指了一下:“剃头换装在那边,领完编号再安排住处。”李老实顺着那人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把那句“编号”在嘴里含了一下没有说出来,便朝西边走了。
剃头换装的场地在安置区西侧一片平整的空地上。空地被粗麻绳隔成了三个区域,东边是登记处,中间是剃头区,西边是换装区。剃头区排着二十几张条凳,每张前面站一个拿剃刀的兵,条凳旁边的木盆里盛着清水,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头发,灰黑色的,一团一团的散在沙土里,混着碎草屑和干泥片子,踩上去软塌塌的不着力。
轮到李老实的时候他坐上了条凳。剃头的兵低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低头。”他低下头,后颈露出来。冰凉的剃刀从头顶贴着头皮推下去的时候他闭了一下眼。刀锋刮过头皮的声响干燥而细,像一层被晒透了的旧树皮被慢慢揭开了。他感觉头发从头顶、鬓角、后脑一缕一缕地脱落,落在肩膀上又滑到地上。那些头发里带着干结的泥壳和细碎草屑,落下去的时候有一些掉在衣领里面扎着脖子,但很快就凉了。他闭着眼感觉到整个头在变轻,像有什么积攒了很久的东西正在被一片一片地刮掉。剃刀经过耳廓上面的时候停了一下,换了个角度接着推,耳后的头发也被剃干净了。推完之后那兵用一块干布在他头顶上抹了一把,说:“行了。”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脚边地面——自己的头发散在那里,灰黑色的、打着结的、长到能辫起来的头发,现在和别人的混在一起分不清了。他伸手摸了一下头顶,皮肤是凉的,薄薄一层短茬扎着手心。
换装区的台面上摆着叠好的衣物。草绿色劳保外衣裤,纯棉里衣裤,棉布袜卷成一对,防滑毡靴用草绳绑在一起。分发的兵按编号核对了牌子之后把一整包递过来,李老实接住的时候布料的触感是陌生的——厚实的,没有破洞的,还带着新布独有的那种硬挺的、没有洗过的挺括感。他把那包衣物搂在怀里,跟着前面的人朝洗浴区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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