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流寇细作(1 / 1)

日头升到两竿高的时候,安置区的粥棚已经收了。马牧集营地的作息极有规律——卯时初刻打一遍铜锣,卯时三刻开粥,辰时收锅,辰时三刻开始工役安排。起初从关中以及晋省、豫省逃来的流民还不太适应这种钟点,有人在铜锣响的时候还躺着,有人端着空碗不知道该往哪边去。

过了一旬,大部分人仿佛是被重新校准了一般,该起床的时候眼皮自然就睁了,该排队的时候脚自然就往粥棚方向挪了,该出工的时候手自然就去拿工具了。

李老实这半个月都在丙区的木工作业队。他每天天刚蒙蒙亮就先去工棚,用磨刀石把刨刃蹭一遍,磨石在铁面上来回推的时候发出那种匀细的沙沙声,比晨风穿过帐篷间隙的声响还要轻。磨完了,他从堆料场上挑合用的松木板材。长短厚薄他搭眼一看就知道,板材放在地上的时候他习惯性先摸一下端面的纹理走向,再翻过来看看有没有隐裂。这些年在逃难路上攒下来的直觉,让他手底下的活儿比同组的几个木工都快出一截。他推刨子的时候刨花从刨口翻出来打着卷落在地上,松木清苦的香气从新鲜的切面里散出来,在工棚里浮着。他已经比刚入营那会儿活泛了许多,不只是话多了一些,是整个人的姿态都松开了。腰间的蓝布捆带还在,但已经不用来捆工具了,叠好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早晨他摸一下再出工。工具现在整整齐齐排在他工位下面的木板上,用一块干布盖着,他每隔两三天挨个擦一遍锛头和凿刃,擦完了把干布重新盖上去。

同一时间的营地里,另有十多个人在以另一种方式走着。他们穿得比普通流民更破,低着头的时候比旁人更低,排队的时候夹在中间不靠前不靠后。乍看过去和周围的人没有区别,但如果有人留心去看,就能发现他们的步子比大多数人稳——是一种刻意收着的“稳”,充满戒备与警惕。每一步踩下去的时候脚掌先落地,前掌再慢慢放下来,没什么声音。

邢三杠蹲在乙字三号窝棚北侧的一处阴影里喝粥,一只碗端在嘴边遮住了半张脸,碗沿下面露出一截下巴,那道旧疤从左颧骨一直拉到下颌角,在日头下泛着浅白色的光。他的目光在碗沿上面露出来,先是扫过营地东侧的哨塔,塔上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他又看了一眼西侧粮垛顶部的油布面,油布绷得很平,没有松动;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更远处一座长条形的堆体上,堆体用油布盖着,形状比粮垛规整,边角的弧度是直折的。他在心里数了一遍岗哨的位置和通道转折处阴影的深度,然后低下头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走了。

下午的时候,邢三杠又走了一趟营地的西侧边缘。他的路线看起来像是在闲逛,但他每走一段就在路边的阴影里停一停。那两排木桩间距最大的地方他已经看了三回。晚上他坐在窝棚角落里用一根细柴在地上划拉了几下——四道交叉的线代表放火点,南北方向各一组人马,中间那组冲向军械库。他划完之后用脚碾平了地上的痕迹。

天黑透之后,安置区东南方向一里外那座废弃砖窑的拱形空洞里有了动静。窑体是圆形的砖砌结构,顶塌了大半,剩下一段弧形窑壁立着,像一只缺了口的手掌扣在地面上。窑底铺了厚厚一层碎砖和窑灰,踩上去沙沙地响。白天没有人往这边来,因为窑口长满了蒿草,从远处看和野地混在一起看不出区别。入夜之后这地方便成了唯一能容纳十七人聚齐而不被巡逻线扫到的地方。

邢三杠蹲在窑壁最厚的那一面底下,背靠着砖墙。他面前摊着一张草纸,上面用烧过的细柴画了几道线,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纸面的四个角被碎砖压着,风从窑顶的缺口灌进来把纸边吹得微微卷起来。他身后蹲着六个人,窑口外侧的蒿草丛里散着另外十个人,没人站着,都蹲着或者半跪着,身体压得很低。

“西边那段木桩之间的空当我们已经看了两夜——”邢三杠声音压的很低,“从第三根桩子到第五根桩子之间,翻过去贴墙根走,对面哨塔看不见那个位置。接应的人在那边放火,火一起,这边的人就会被引过去。北边粮垛和中间军械库各一组,同时点火。”

蹲在他左手边的人低声问:“点火之前呢?营地里那些兵——我们人数不够和他们正面干。”

“不用正面干——”邢三杠说,“火油罐藏在草铺底下,到时候取出来。粮垛那边点着了,趁他们的人往那边赶的时候,我们的人冲哨塔。砍一个够本,把脑袋挂到塔上去,恐慌一起来就够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草纸上点了一下,然后顺势收回来攥成拳,草纸被他攥皱了。“他们人多,但散了就乱了。流民一跑起来,他们挡不住。”

蹲在窑口外侧的人里面有一个回头朝营地方向望了一眼。营地的灯火在远处亮成一整片暖黄色的光晕,灯光均匀地铺在帐篷顶上,看不出哪里有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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