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断爪(1 / 1)

马牧集营区已经膨胀到了最初设计容量的一倍以上。帐篷从原来的十五横列扩展到了二十横列,营区边界向西又推进了三百步,新挖的壕沟还没来得及夯实,沟沿上的新土堆着,在秋日里泛着浅褐色的潮气。即便如此,新来的人还在不断地涌入。每日新增登记的人数维持在八百到一千之间,有的从西面豫陕方向来,有的从南面颍州方向来,有的沿着汴水的干河床走过来的。营区的在册人数已经突破了三万,实际存在的人数还要更多。到了饭点的时候通道上会堵塞,粥棚在原有的三口大锅旁边又加了两口才能应付,但排队的人还是能从粥棚一直排到丙区工棚的门前。

砖头水泥砌的粮仓不够用,只得把粮食码成垛,粮垛上油布盖了一层又一层。仓库里的棉布持续减少,每日发放的换装衣物量固定,运输队从鲁西过来也得数日功夫。

五座药棚里面有两座的药材架已经空了三分之一,常用的一味连翘和一味黄芩已经断了好几天,军医不得不开始使用备用的更为珍贵的青霉素和链霉素。

燃料消耗得更快,煤炭大多是从邳州、徐州过来,受限于车队的输送量,营地煤炭输入量远远小于耗用量。

远在潘庄的潘浒得到报告后,甚至一度起了拨款修建一条特别铁路线的冲动。

从营地的了望塔顶上望出去,四周的田野和官道上每日都有人影在远远地徘徊。那些人不会走近,只是远远地站着看。看那些整齐的帐篷,看那些升起的炊烟,看那些在通道上走动的人。他们看的是粮垛顶端的油布面在日光下反着的亮光,看的是傍晚时分营区里陆续亮起来的灯。在他们眼里,这座灰布帐篷和木栅栏围起来的地方不是难民营,是一座仓库——一座填满了粮食、布匹、铁器和人口的仓库。

归德府城东街宋府花厅里,烛火在秋日的午后仍然点着。窗纸糊得太厚,外面的日光透不进来,需要靠烛火照明才能看清案上的茶具。宋文昌坐在主位上,右手五指张开搁在椅子的扶手上,中指上那枚玉扳指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油脂光泽。扳指是和田青白玉的,盘了十几年了,贴着肉的里圈已经磨出了深黄色的包浆,指尖摸上去滑而不腻。

赵德柱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身体朝后仰着,两条腿岔开,靴底踩在花厅的青砖地面上,两只靴尖分别对着不同的方向。他把一只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又重重地搁回去,茶水溅了几滴在案面上。他腮帮子上的横肉在烛火里鼓着,脖颈上的青筋凸出来半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绷着。

张师爷坐在侧面的矮凳上,身体佝偻着,下颌几根稀疏的胡须在他捻指的动作里被拨来拨去,拨成了几条极细的线又散开了。他穿着一件半旧藏蓝绸袍,腰间系了根深色带子,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只缩在阴影里的干瘦的老狐。

宋文昌先开的口,语气不急不缓:“那营子里有五六千石粮,布匹棉花堆了半个库,人口过三万。”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赵德柱和张师爷,目光落在自己右手中指那枚玉扳指上,像是在对那枚扳指说话。他说完停了一会儿,大拇指的指甲在扳指的弧面上轻轻划了一道,没有发出声响。

赵德柱一巴掌拍在旁边的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响:“五六千石粮!够我卫所上下吃两年!凭什么让那些流民占了?”他的嗓门大,花厅里拢音,尾音在墙壁和顶棚之间来回弹了两下才散干净。

张师爷捻着胡须,声音尖细:“名义上不能说是抢。得有个名目。”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烛火把他的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半边仍埋在阴影里。

“流寇细作还有余孽藏在营里,地方卫所奉府衙之命协防搜检,进了营之后细作暴乱,官军平乱之时误伤误毁,也是情有可原的。”

他顿了一下,在赵德柱接话之前又补了一句:“事后文书上这么写,朝堂上查过来,也挑不出大毛病。”

他把“挑不出大毛病”几个字说得尤其轻,像是怕说重了这几个字就会碎掉。

赵德柱问:“他们营里有多少兵?”

宋文昌摇了摇头:“撑死一千来人,还是从山东那边拉来的杂牌,没什么正经火器。”

张师爷接口:“那些流民多数是刚收进来的,面黄肌瘦拿不动刀,见了血就散了。”

三个人在这一点上达成了共识,没有人对手里的茶盏再提出异议。宋文昌又喝了一口茶,把茶盏搁回案面上,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赵德柱把两条腿朝前伸了伸,靴底在青砖地面上蹭了一下,像是已经想好要迈哪只脚了。张师爷捻胡须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垂在膝盖上没再动。

秋日黎明前的夜气是最重的。汴水河畔的河床上浮着一层厚实的白雾,灰白色的,贴着地面铺出去,把远处的树影和土丘都吞进了同一片模糊的轮廓里。官道上的脚步声在雾中响起来,杂乱而没有节律,八百多人的队伍在雾气中走得稀稀拉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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