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已从北面高原压下来,沿着辽西走廊一路南推,把残存的绿意从草茎里一寸一寸地挤了出去。
枯黄仿佛是一夜之间铺开的,前一天草尖上还留着最后一点暗绿,次日便成了一片焦褐,茎秆脆得像烧过的纸捻,风一过便碎成细末,断裂声从近处响到远处,连绵不断,像是有人在一片辽阔的纸面上反复撕着同一匹旧布。
天是灰蒙蒙的,云层低垂,压得很实,日光透不下来,只能在天际线留一层浅淡的铅灰色。视野里没有山,没有树,荒草一直铺到目力尽头,偶尔有一丛被烧过的枯灌立在路旁,黑色的焦枝弯折成攥紧又松开的形状,在风里微微晃着,从焦枝的裂隙里抖落细碎的黑灰,落在干土面上又立即被风卷走了。
大凌河城的轮廓从灰蒙蒙的天幕边缘浮出来。青灰色的砖墙在阴天里没有反光,像一道横亘在地平线上的石碑,静默地立在那里,墙面上砌缝的勾线从近处看是清晰的,远了便融成一片沉沉的灰。城墙顶上雉堞的缺口参差不齐,有的地方齐胸高,有的只到腰,还有一段敞着口来不及补上,断面露着内部的夯土和碎石,夯土的层次分明,一层一层地叠着,像被切开的年轮。墙根下的护城河已经干了,河底露着龟裂的泥板,裂成不规则的几何块面,边缘翘起如风干的饼皮,那些裂隙伸向河床的深处,在河底最凹的地方汇成一道更宽的缝。城外的野地里散落着几根折断的箭杆,杆身的漆皮已经剥落殆尽,露出下面灰白的木纹,还有一块被踩进土里的碎甲片,铁面锈蚀成了暗褐色,边缘被马蹄踏得卷了。
德格类的骑兵从北面绕过来的时候,马蹄都裹了厚厚的布。布面踏在干硬的秋土上没有太大的声响,只有偶尔踩上碎石时发出的脆响,那响声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出去又折回来,很快就被风声盖过了。两万匹马从夜间开始移动,到天蒙蒙亮时已经横在了大凌河与锦州之间的官道两侧。官道笔直地穿过辽西走廊,路面宽约两丈,是锦州方向往大凌河输送兵员粮秣的唯一通道,此刻已被那两万骑兵从中间截断了。骑手们下了马,把缰绳松松地系在鞍桥上,就地坐下休息,有人靠着马腿,有人背对背坐着,没有人高声说话。马匹喷出的白汽在冷空气里升起来又散了,马的鬃毛上结了薄薄一层白霜。
阿济格的人守在更东面的一条驿路上,路窄,只容一辆车马通过,两侧是干涸的沟渠和低矮的土丘,几百骑散在路两侧的坡面上,把唯一的通道也堵严实了。岳讬的骑兵在中间地带游弋,时而出现在官道北侧,时而又转到南侧,三股力量像一张横张在走廊中央的网,从锦州方向过来的任何动静都会被拦在网外。官道上偶尔有一两个行人,远远看见了旷野上密布的马蹄印便折返回去了,整条路上后来就再没有人出现。
洪台吉亲率的八旗主力是从黑山方向压过来的。前锋是摆牙喇精锐,骑在马上肩并肩列成横队,甲胄的铁面在阴天的光线里泛着冷沉的光,铁盔上的顶缨是暗红色的,随着马匹的步伐微微起伏,像一条缓慢移动的血线横在灰褐色的原野上。中军是各旗甲兵,骑兵与步卒混编,行进时保持着间距,马蹄踏在干土上扬起的尘土被风吹斜了,贴着地面朝东南方向卷去。后军是包衣阿哈和辎重车队,车上蒙着油布,布面下鼓起的是营帐和铁锹镐头,车轮碾过土路时留下一道深辙,辙底的土被压得瓷实。整个队伍在原野上展开,从高处看过去像一道黑色的潮水朝东面漫过去,缓慢而不可阻挡。
八月初六,两路大军在大凌河城西侧的空地上会合了。数万兵马从不同方向汇拢到同一片原野上,马匹的嘶鸣声和人声在会合的那一刻短暂地喧腾了一阵,又迅速安静下来,像是水被倒进了一个更大的容器里,立刻被容器的容积吞没了。毡帐在极短的时间内立了起来,从城的西面延伸出去,覆盖了整片视野可及的空地。白色的帐布一顶挨一顶,间距均匀,像是有人用尺量过,从城墙根一直铺到远处草坡的尽头。城墙上有人站在垛口后面看着那片营帐铺开,从第一顶看到最后一顶,数到后来数不清了,风把帐布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白布的面在风里翻动着,像一片静止的湖面被风搅皱了又抚平。
大凌河城的修筑还没有完工。城基用条石铺了三层,石面平整,接缝紧密,上面砌了一丈多高的青砖,砖缝用石灰砂浆灌过,干透了,硬度足够。但顶部远没有合拢,雉堞只砌了一半,有的地方齐胸高,有的只到腰,还有十几丈长的一段垛口根本没来得及砌,墙顶敞着口,裸露着内部的夯土和碎石。城角该有的角楼没有盖起来,只有几处用木料临时搭的了望台,高矮不一,木板还是新的,木纹上残留着斧刃的削痕。城墙内侧的登城马道只修了半截,下半段是砖砌的台阶,砖面被踩得光滑,上半段是临时垒的土坡,被来往的兵士踩得坑坑洼洼,坡面上印满了凌乱的靴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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