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光从窗纸破洞漏进来,照在翻倒的梳妆台上,照着碎了一角的铜镜,照着床角那个裹着被子缩成一团的身影。
孔有德睁开眼,寒意像细针扎进裸露的肩背。他赤着上身坐起来,被面滑落,后背上的旧伤疤在灰光里一道一道的,深浅不一。屋里的气味混得很——血腥气、焦糊味、女人身上的脂粉气,掺在一块儿闷得慌。他转头看了一眼床角。
那女子醒了,或者说她根本没睡。眼睛红肿,脸颊几道淤青,指印的形状还认得出来。他看了她一眼,她就把目光缩回去了,整个人往被子里埋了埋,只露出半张脸。
孔有德掀开被子赤脚下地,脚底板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激得他倒吸一口气。他一边系裤带一边朝门口走,深色夹袄半敞着。走到门边停了一下,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女子把脸全埋进被子里了,肩膀在微微地抖。
他推开门,更冷的空气涌进来,裹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味。院子里积着薄雪,脚印胡乱踩了一地,四角空荡荡的,连个站桩的人影也没有。天还没全亮,灰蓝的晨光里几只寒鸦落在枯树枝上,缩着脖子。
孔有德站在门槛外面,运足中气吼了一声:“来人!”声音在空院里撞了几圈,枯树上的寒鸦扑棱棱全飞走了。
侧面一扇门吱呀开了,一个亲兵趔趄走出来,衣甲不整,头盔夹在胳膊底下,腰带松垮垮挂在胯上。看见孔有德阴沉的脸色,那亲兵猛地站直了些,眼睛还没全睁开:“大帅,有何吩咐?”
“岗哨呢?”孔有德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亲兵揉了揉眼:“回大帅,李少爷说的,城里除了咱们自己人没几个活口了,山东兵早吓破了胆,断不敢回来。弟兄们辛苦了这些日子,让大家放心快活几日,不妨事的。”
孔有德眯了眯眼。“李少爷”三个字像根刺扎进耳朵里。他盯着那个亲兵看了好几息,看得那亲兵后背一阵发毛,站姿从站直变成绷直,最后微微发抖。孔有德压了压心头的火气,脸上没什么表情:“去打盆热水来。”
亲兵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往灶房去了。
孔有德没动,光脚站在院里的薄雪上。脚底板传来的凉意顺着骨头往上爬,可他像是觉不着了。李家父子,李九成,李应元。他心里过了一遍这两个名字,嘴角扯了一下,那表情说不上是笑。攻破新城之后,李九成把抢来的粮饷大头攥在手里,把王家的宅子占了当自己的帅府,把投奔来的各路土匪流寇编成自己的队伍。他孔有德这个“首领”倒像是多余的了。
亲兵端了热水回来。他把盆接过去,关上了门。那女子从始至终缩在床角没动过,见他端着水盆进来,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孔有德把盆放在架子上,背对着她解开夹袄衣襟,用热水绞了帕子擦脸。水汽蒸上来,暖和了一小片空气。
他擦完脸转过身来。那女子已经飞快地穿好了衣裳——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袄,袖口磨了边,裤子也是旧的,脚上光着,蜷在床尾。穿好了反而更显得可怜,整个人缩成一团,下巴埋在膝盖中间,两个眼睛空洞洞地盯着地上一道缝。
孔有德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怜悯——他早忘了怜悯是什么了。是一种焦躁,一种堵在胸口要找个出口的闷气。他走过去伸手拽了她一把,那女子惊叫着往后缩,可屋子就这么大,退无可退。
“别叫。”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那女子不叫了,整个人僵成了一块木头。孔有德把她按在床褥上的时候,她侧过脸去看窗户。窗户纸上破了一个洞,外面灰白的天光从那个洞里漏进来,正好落在她的眼睫毛上。她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被单,攥得指节发白。
天光慢慢亮起来。院子里的寒鸦飞走之后又落回来几只,在枯枝上咕咕叫着。远处有叛军士兵粗犷的笑声和女人压抑的哭声传来,混在清晨的寒风里,听不真切。
——
黄昏时分,掖县东北十里。
暮色从西边漫过来,把天边染成浅橘色。寻常热闹万分的莱州火车站,岗哨林立,商贩都不见了踪迹。远处铁轨两边的田野里还残留着没化尽的雪,灰白相间。
汽笛声忽然从远处传来。先是隐隐约约的,然后越来越近,铁轨开始嗡嗡震动。紧接着蒸汽火车庞大的黑色身躯从暮色里钻出来,车头喷着大团白汽,轰隆轰隆驶近站台。二十五节车厢连成一串,铁轮碾过铁轨的声响震得脚下土地都在发颤。
哐哐哐——车厢门被同时拉开了。整齐的响声在空旷车站上回荡,惊起远处田埂上的野鸟。
头戴防寒毡帽的士兵鱼贯而下。灰色大衣,防寒皮靴,落地之后不喊不叫不推搡,自动在站台上排成三列纵队。带队军官的哨音短促清晰,士兵们按哨音的节奏调整站位、整队、报数。两百多人集结完毕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然后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向出站口。后面几节车厢的车门也陆续拉开了,灰绿色的队伍源源不断从站台涌出来,在空旷的荒野上汇成一条流动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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