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0章 是人都说是做生意的(1 / 1)

李珩把手机揣进口袋,迈步朝楼前的小花园走去。说是小花园,其实面积不算小,几棵合抱粗的法国梧桐围出一片阴凉,树下铺着青石板,摆着几张石桌石凳,凉亭是仿古的四角攒尖顶,朱红色的柱子被树荫映得深沉。

这个时间点,正是晚饭前小区里最热闹的时候,下班的人陆陆续续回来,老人们聚在凉亭下乘凉聊天,远处儿童活动区那边传来几个孩子荡秋千的笑声,空气里飘着各家各户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偶尔还能听到哪家的抽油烟机嗡嗡作响。

他刚拐过那排冬青丛,就瞧见了凉亭下的付爸爸。老爷子背对着他坐在石凳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色短袖衬衫,手里摇着一把蒲扇,那蒲扇边缘都有些毛边了,摇起来却力道十足,扇得他花白的鬓发一掀一掀的。他对面坐着两个老大爷和一个阿姨,四个人正聊得热闹。李珩本想直接过去打招呼,可刚走近几步,那阿姨的一句话飘进他耳朵里,让他不由放慢了脚步。

“老付,听说你女儿是在学校当老师的?哪个学校啊?”那阿姨笑嘻嘻地问,手里摇着一把花里胡哨的塑料团扇,扇面上印着某个楼盘的广告,说话时身子往前倾着,一脸要刨根问底的架势。

“是市重点中学!教音乐的。”付爸爸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自豪,蒲扇摇得呼呼生风。李珩认识他这么久,知道老爷子每次提起女儿的工作时都是这副口气,不是炫耀,是真的觉得闺女有出息,他自己从事一辈子教育事业,女儿也走上这条路,他很有自豪感。

“哦,这年头儿,教书也不容易吧?”旁边一位戴眼镜的大爷插嘴,这位大爷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缸,说话慢条斯理。

“嗨,现在呀,做什么都不容易,这天底下就没有容易的事儿。教书,教的不止是书本,还得育人!这是教书人的责任。”付爸爸爽朗地笑了起来,蒲扇在膝盖上拍了两下,又摇起来。

“老付,你家姑娘多大了?”那阿姨又开口了,这次语气里的某种意味,让站在几步开外的李珩微微皱了皱眉。这种语气他太熟悉了,三姑六婆准备给人介绍对象时的标准开场,先问年龄,再问工作,然后就要开始推销自己家某个亲戚的儿子了。

“二十六了!也是大姑娘啦。”付爸爸摇着头笑,那笑容里却满满的都是自豪,眼角深深的褶子里都漾着得意。李珩站在冬青丛旁边,看着老爷子那副神情,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付爸爸就是这样,每次说到女儿的时候,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就会亮起来,像是说到了一件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作品。

果然不出所料,那阿姨手里的团扇摇得更快了,身子又往前凑了半截,屁股都快离开石凳了,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藏都藏不住的殷勤劲儿:“我娘家侄子,是在市教育公署上班的,二十八了,说是忙着事业为先,还没找——”

她的话才说了一半,付爸爸就笑呵呵地截住了话头。老爷子手里那把蒲扇不紧不慢地摇了两下,声音依旧爽朗,可话里话外那层意思,聪明人一听就懂:“呵呵……老嫂子,我家那丫头命好,倒是找了个男朋友了。很优秀一个小伙子,对我闺女那叫一个好,比我还宠我闺女,对我跟我老伴儿也孝顺!”

李珩站在冬青丛旁,看着付爸爸那副不软不硬就把话堵回去的从容劲儿,心里暗暗点了个赞。老爷子这把年纪了,人情世故通透得很,既没有拂了对方面子,又明明白白地告诉人家:我家闺女名花有主了,不劳您费心。

“哦?那你女儿的男朋友是做啥的?”那阿姨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讪讪地又堆了起来,嘴角的弧度,却明显不如刚才那么自然了。她大概在这小区里做媒不是头一回了,估计还没碰过这么硬的软钉子,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被重视的不快,嘴上却不肯就此作罢,非得追问出个高低贵贱来。

“做生意的,也还算不错。”付爸爸摇了摇蒲扇,语气平淡,那“还算不错”四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还行,可老爷子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怎么都藏不住,嘴角那一抹压不下去的弧度,更是把他内心的得意卖了个干干净净。

李珩差点笑出声。付爸爸这谦虚装得可不太成功,老爷子显然不擅长撒谎,嘴上说着“还算不错”,脸上却写着“我女婿天下第一”。这种拙劣的掩饰,反而比任何炫耀都更打动人,因为那是从心底里透出来的满意和骄傲。

“哦哟。”那阿姨把团扇往腿上一拍,发出一声不太客气的脆响,脸上的笑容这下彻底挂不住了,嘴角往下撇着,语气也从刚才的殷勤,变成了一种毫不掩饰的不以为然,那双不大的眼睛斜斜地扫了付爸爸一眼,鼻子轻轻哼了一声,“现在十人九商,是人都说是做生意的。找对象啊,还是得按老祖宗的标准来,最好是找个门当户对的,还是公务员更靠谱一些。这做生意吧,今天赚明天赔的,哪有铁饭碗安稳?”

旁边戴眼镜的大爷听到这话,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插嘴,只是端起搪瓷茶缸低头喝了一口茶。另一位老大爷倒是干脆,直接扭过头去,看那边儿童活动区的孩子,明显摆出一副“我不参与这场对话”的姿态。很显然,这阿姨平时应该就是个招人嫌的。

付爸爸手里的蒲扇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抬起头看了那阿姨一眼,目光平静而沉稳,那种平静不是忍气吞声的平静,而是一种“我不想跟你计较”的宽容。然后他笑了一声,声音依旧是爽朗的,可那笑意底下,却藏着一股不软不硬的底气。他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跟一个不太懂事的孩子讲道理,语重心长却不失立场,每一个字都带着一个父亲,对女儿的疼惜和对女婿的认可:

“老嫂子,现在可跟八十年前不一样了,那都是老黄历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只要孩子们自己高兴,一起生活能幸福,做父母、做长辈的,还是少过问的好。一辈人有一辈人的活法,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念头。我跟我老伴,对我那女婿满意的很,小伙子有能力,有孝心,也知道体贴人。我那闺女都要被他宠成废物了,我跟你们说,我跟老伴儿自己都没眼瞧,连吃饭,女婿都恨不得喂进我那闺女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