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付!”旁边那位戴眼镜的大爷忽然往前走了两步,用手扶了扶眼镜框,那双老花眼眯成了一条缝,盯着付爸爸腕子上那块表,嘴唇颤了两下,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急切,尾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哆嗦,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不敢相信的东西,“能不能把你这表……让我瞧瞧?就瞧一眼。”
“嗨!这有什么不能的?女婿孝敬我的,给你看看还能不行了?”付爸爸爽快地摆了摆手,低头把手腕上的表摘下来,小心翼翼地双手递了过去。他递表的动作很慢很稳,看得出来,虽然嘴上说“有什么不能的”,可明显心里其实也在乎得很。
眼镜大爷双手接过那块表,先是翻过来看了一眼表背,又扶了扶眼镜,凑近了仔细端详表盘,手指在表壳边缘轻轻摸了一圈,然后又仔细打量了表扣上的刻字。他看了足足有半分钟,那双老花眼越凑越近,端着表的手却越来越抖,呼吸都变得重了几分。
旁边那个一直没说话的老大爷也凑过来瞄了一眼,但显然看不出什么名堂,只是觉得这表做工精细,看着就应该值几个钱,便退开了。
“一块手表,也算心意?小伙子,你这表是在哪买的?”那阿姨却不甘寂寞地又插了嘴,手里的团扇不再扇了,只是紧紧攥在手里,塑料扇柄被捏得微微变形。她脸上的讪笑还挂在嘴角,可那眼神儿里却满满的轻蔑,从上到下把李珩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那身简约的休闲装上停了几秒,嘴角又往下撇了几分。在她看来,这小伙子穿的普普通通,开的车她也没瞧见,张口就是什么“拍卖会”,八成是在吹牛。这年头,谁不会上网买东西?网上拍卖会?几十块的东西也能叫拍卖呢。
李珩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转过身来,正对着那位阿姨,脸上挂着一抹客气的微笑。那微笑礼貌得很,可礼貌底下却藏着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玩味。他不急不缓地开口,语气像是在跟她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阿姨,您刚才说,您儿媳在泱盛集团综合办上班?工资两万多?”
“是呀!”那阿姨一听“泱盛”这两个字,眼睛顿时就亮了,下巴微微扬起,整个人像是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音量都拔高了几分,语气里满满的都是不容置疑的炫耀,还有几分对他人的轻蔑:“泱盛集团,可是咱整个鲁省最大的私营企业了!喏,我现在住的这儿的房子,就是我儿媳这次集团分的!不过,应该是因为我儿子是国家干部,这泱盛集团老板是个懂事的,知道有些关系是需要好好打点的。”
她说到最后一句话时,特意拖长了尾音,那种“你们懂的”的表情浮夸地堆在脸上,好像她的儿媳能分到这套福利房,不是靠儿媳自己的本事,而是靠她儿子的“背景”和人家老板的“懂事”。这逻辑在她看来理所当然:我儿子是干部,干部就应该比平民高一等,连带着我们全家都应该享受特殊待遇。
李珩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嘴角那抹客气的笑意又加深了一分,语气却变得更加平淡,像是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行政流程:“哦?那巧了,我和泱盛也算得上是关系很深,经常去的。不知道您儿媳叫什么名字?”
“呵呵……”。付爸爸是个实在的忠厚人,见小珩这么说,忍不住笑出了声:这孩子,看来是这老妇女的话,让他心里不舒坦了,装的还挺像。
那阿姨听见李珩说“和泱盛有些关系”,眉毛不受控制地往上跳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警觉,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炫耀的姿态。她把团扇往石桌上轻轻一拍,坐直了腰板,用一种居高临下、施舍般的口吻,不紧不慢地报出了名字,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你尽管去打听,我家儿媳就是有这么厉害”的底气:“我儿媳叫韩芮,综合办文员一组组长。小伙子,以后再跟泱盛集团有业务往来,可以来找阿姨,阿姨让我儿媳妇打声招呼,帮你牵个线搭个桥还是不在话下的。我儿媳在那边说得上话,部门里大小事情都要经她的手呢。你——”。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李珩已经掏出了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了一个号码,按下了拨号键。他把手机举到耳边,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神态从容而随意,像是在打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电话。电话那头响了两声就接了,他开口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和一种让你不得不马上认真回答的严肃,没有半句寒暄和废话,直奔主题:
“喂!集团综合办,是不是有个叫韩芮的文员组长?我听说,她的工资两万多?怎么回事儿?还有,这次分福利房,到底是因为她的业务能力突出,还是因为她老公有省外贸办的背景?”李珩问完这些话,还故意打开了免提。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泱盛集团人力资源总监陈婉,那干练而沉稳的声音。她大概还在加班,声音却一如既往地清晰有力,条理分明,没有丝毫慌乱和犹豫,像是早就把这些数据烂熟于心:“韩芮?是有这么个人,在行政部杜小琳杜总手下的综合办。原来确实是组长,不过,因为综合评定,她工作能力和业务水平都非常优秀,我已经提议,并由杜老总批准,给韩芮升职了,她现在是综合办行政主任。这次的福利房分配,虽然是由行政部负责的,但也是集团各部门,进行综合考量后才进行分配的。我敢保证,绝对公平公正!所有人的绩效考核成绩,在集团职工大群公示了一周后才执行实施的,没有出现任何异议,所以,根本不存在考虑任何人所谓背景的因素存在。董事长,咱们泱盛集团用得着看外贸办的脸色吗?”
“董事长?”眼镜大爷猛然一愣,抬头看向李珩,另一位大爷也猛地回身,先细细打量了一眼李珩,然后抬手捅了下付爸爸,朝着李珩抬了抬下巴,虽然没说话,可那询问证实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呵呵”。付爸爸低笑一声:“嗯,是,我们家小珩,是泱盛集团的老板,哦,千珩集团、亚太银行,还有个恒通集团,他也都是老板,听闺女说,他最近又弄了个康养旅游的集团,咱们南城外的度假疗养山庄,就是他新收购的产业。嗨,孩子们忙自己的事业,咱也帮不上啥忙,也不是很清楚。”付爸爸这话说的,可就有点明显的凡尔赛了。
那阿姨脸上的得意和炫耀顷刻间消失的无影无踪,换上的是一脸的尴尬,那表情,就像原本正张着嘴闻花香,忽然有鸟飞过拉了她一舌头鸟屎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