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都很惜命,从我杀第一个应钟人开始,始终如此。”
龚望朔就那样沉默地看着她,过了半分钟,才释然笑道:“有时候引导中心的方案做得还真的挺有意思,对那群草包科学家改观了。”
张庭宇顿时警觉:“您看过关于我的方案?”
“没有,人家那边多高贵啊?能跟我们这些劳工比吗?人家做的东西我们能看懂吗?”龚望朔轻嗤一声。
这种生态才真实……张庭宇忍不住扶额。
“接着说,”龚望朔伸手在平板电脑上随便一划,屏幕上就出现了两个相似的界面,标题分别写着选择不可逆性和决策效率。“这两项放一起讲,我们在分析的时候也是一起分析的。”
激光笔在屏幕左右两侧的总结上各点了一下。“先说结论,只看前一项,我们判定你基本没人性,但结合后面的决策效率,又觉得你还不错。”
“选择不可逆性,很好理解,抛去上面这些复杂的定义不谈,就是你在做事情的时候,存在极大量的不可回滚决策,几乎没有试试看的心态,哪怕你是这么想的。”
张庭宇一用力,将糖果咬成了碎块。
“我知道你肯定在想,末日里本来就没有那么多机会对吧?但关键问题不在这。举个例子,大部分人不会想用死从某个局面里脱出,哪怕能够复活,这就是个非常典型的会引起连锁反应的决策。”
这位龚主任还真是一针见血啊。张庭宇礼貌地和他对视一眼,平静地问:“您是学什么的?”
“系统动力学。”
“您是马斯顿理工毕业的?”
“钟小姐在很多让人难以想象的方面都颇有建树啊。”
“不敢当,只是偶然得知这个学科起源于马斯顿理工而已,而且……还认识一个你的校友。”
“她的事情我也看了,你们之间的互动很有意思,你能击败她,很大程度上都依赖于‘选择不可逆性’太强,而她的选择绝大多数比你保守。”龚望朔说到这里,似笑非笑道:“我们的名字听上去似乎还有点渊源,她不学纯数学的话,说不定写毕业论文的时候还能参考我发的文章。”
保守……
跟自己相比,姜周月确实太保守了。
要不是因为那么细微的原气味问题,她依然可以继续脱身,寻找下一个聚落猎杀应钟人。
“您接着说。”她第一次打断了龚望朔的话题。
“引导中心喜欢你这样的人。”龚望朔扭转话锋的效率也堪称恐怖,“因为如果一个人喜欢选择最高效的方式,那么他们就可以为你量身定制接下来的行动,并且大概率符合你本人的心意。”
说到这,他停下了。
“但是?”张庭宇接话。
“但是你在决策效率中看起来又像个正常人。信息采集没达到最大也敢动,决策权重高,说直白点,很多情况下刚愎自用,导致这项的模型没有进入纯函数状态。”
“引导中心觉得我的行动可预测,但认为我不是一个容易被纠正的人。”
龚望朔打了个响指:“很精辟的总结,我很喜欢。”
张庭宇安静地盯着屏幕上的小分项,没有为龚望朔的赞许感到半点喜悦。
选择不可逆性下面那三项还好说,而决策效率下面的决策频率逆指标、单次决策权重和信息压缩比,她基本都没看懂。
“决策频率逆指标是什么意思?”她老实问道,在这里再不懂装懂就没意思了。
“是你多久不得不做一次决定。”
张庭宇皱眉,依然感觉云里雾里。
“你的决策频率其实比一般人低很多,因为你不会随便改方向。如果你没听懂,那就结合下面的单次决策权重来看,这个不代表你每次决策对事件造成多大影响,是你在点头的时候,别人多大程度会认为你已经想好了,就像……你有没有过这种时刻,就是你下的命令,别人会立刻去执行,但换个人下同样的命令,别人就可能会问确定吗?大概这样。”龚望朔两手握拳,举至自己面前,贴得很近,就像被手铐铐住。“就这样,两个指标是强绑定关系,逆指标低导致了决策权重高。”
“嗯,理解,那信息压缩比呢?”
张庭宇明显看出,龚望朔脸上出现了“你连这都不懂的”苗头。
跟马斯顿的天才们比起来,她确实得认笨,这不丢人。
“这项不是知识储备量,而是你在面对大量混乱信息时,能不能迅速排除看起来有用但事实上对结局没用的东西。很出色的一种排布能力,适合干我这种烂工作。”
“这一项,你们是怎么统计出来的?”
“只要看一个应钟人在同一时期内的所有行动,就能看出他们是有条理地在做事,还是什么都想做。”
张庭宇点头。
整个评分系统……根本不是没研究出来的程度,简直可以说是太成熟了。
至少跟她本人匹配得十分完美。
这样一来,她就能看出从前哪些行动对评分的影响大。
观测者这种外星高维生物是怎么设计出如此适配于人类社会的游戏规则的?
思考的当儿,龚望朔突然反常地笑了一声,手指上划,调出另一个界面。
“别高兴得太早,钟小姐。”
张庭宇抬头,等到她看清大屏上的字时,瞳孔微缩。
“看好了,如果不看第六项,我们预估你现在的排名大概在150名左右,可你今天是第63名。”龚望朔两眼微眯,终于表现出了猎人面对猎物时的兴趣。“所以问题只有一个。”
他手指再次上划,一个空荡荡的界面跳了出来。
标题处赫然写着:对抗倾向。
“你有没有干过直接冲着观测者去的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明明充满了兴趣,可语气依旧很平,像是在问你上学有没有迟到过。
张庭宇想了想。
“我试图杀过我的观测者。”
汇报厅内陷入一片死寂。龚望朔的反应显而易见地慢了半拍:“什么?”
“字面意思,我用手枪瞄准了他的头,然后,开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