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到底为什么敢这样描述格拉斯维尔？难不成她早就预料到了这些？

就在张庭宇思考的当儿，布莱克伍德的胳膊一晃，张庭宇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张开翅膀扑腾了好几下，直到恢复平衡才恢复原状。

突如其来的趔趄打断了张庭宇的思考，低头一看，发现布莱克伍德正在下台阶。

面前的台阶向地下延伸，一人一鸟步速不快不慢，在逐渐增多的人群中间很快就来到了平地上。

灯光明亮，广告牌散发着恒定的光芒，上面展示着B国当红女星埃莉诺·阿什克罗夫特线条精致的侧脸，以及一行简洁明了的“欢迎来到格拉斯维尔”。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位女星的故乡就是这里，她在访谈节目里讲过自己并不顺利的童年。

“地铁站？”张庭宇问。

“是，我现在最喜欢的地方。”布莱克伍德笑道。

再往里走，环境稍显灰暗、陈旧。站厅明显比地面低了一截，穹顶不高，灯具嵌在横梁之间，跟C国地铁站那种现代化相差甚远。

没有回旋的中庭，也没有宽阔的视觉轴线，更不存在许多旅游城市特定站点会有的主题装潢。入口、闸机、通道、指示牌，一切都极其清晰，不给人停留的余地。

B国拥有全球最古老的地下铁路系统，从前没有那种花里胡哨的设计，只是把这套系统运行起来，就足以让其担得起帝国的桂冠，张庭宇完全理解。

不过，小时候第一次去阿伦港的她就没这么“宽容”了。

“钟小姐，你看起来……应该不经常坐地铁吧？”

张庭宇没太理解布莱克伍德这句莫名其妙的疑问的逻辑。“是，很少。”或者说基本没有。

“怪不得。”布莱克伍德刷卡进站，脸上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失落。“所以你也意识不到，这里现在变得有多好。”

这话一出，张庭宇的注意力才被拉到声音上。

虽说她坐地铁很少，但也不是完全没坐过。最让人厌烦的闲聊地应该是车厢里才对吧？站台上除了可能撞人的杀人犯，还能有什么问题？

就在这时，一声来自地下更深处的广播声响起。

“列车正在进站。”

冷静的机械女声，完全没有“欢迎您乘坐封都地铁”那样的人文关怀。

声音很快就被轨道深处翻涌而来的金属摩擦声吞没，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细微而稳定的震动。

张庭宇看着布莱克伍德正朝声音传来那侧前进，下意识就想提醒他脚步快些。

但她还没等开口，整个人——不，整个鸟就顿住了。

扶梯前的人群没有任何变化。

没人急躁，没人下行，没人冲刺，也没有人推搡拥挤。

他们都安静地站在扶梯上，眼睛盯着进站的列车，一动不动。所有站台上的乘客，都自然站在两侧的上客区，为每一道门都让开了足够宽的下行道路，没有任何例外。

就在她和布莱克伍德踏上扶梯那一刻，列车精准地停在站台标线前，车门打开。

下车的乘客步伐不快。有人低头看表，有人整理衣领，直到最后一名乘客下车，站台上的队伍才同时向车厢内有序移动。

整个站台上，除了地面上的上下客区域标识，没有任何工作人员组织秩序，广播也保持着令人惊诧的沉默，封都地铁里经常播报的“请您先下后上，注意安全”在这里完全不存在。

怪……太怪了。张庭宇不禁在心里咂舌。

这哪像个正常的世界？简直就是将某些模拟经营游戏照搬到了现实中。

布莱克伍德和她在关门前一刻信步迈入车厢，回身时便从门玻璃看到了那些没能赶上的乘客的神情。

那些距离上车只有一步之遥的人们就那样自然地站在上客区首位，或者看手机，或者戴上耳机低声通话。

在些微晃动的列车中，张庭宇抓紧了布莱克伍德的手臂。

“这就是秩序的极致，布莱克伍德先生？”在没有任何人类噪音的车厢里，她刻意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是的，钟小姐，你觉得如何？”布莱克伍德面朝车厢门，站在一旁，老老实实地拉着扶手，姿态松弛但端正，没有半点给别人添麻烦的行为。

“如果你认为随便带一只鸟上车也算守序的话，那我觉得还不错。”张庭宇毫不留情地讥讽。

眼前的一切固然是好，毫无吵闹、抱怨和任何莫名其妙却会惹人不爽的行为。

从某种程度上讲，张庭宇的确向往这样的世界。

但世界如果按这样的方式运转，那就容不得任何例外。

包括布莱克伍德这位“神明”。

“呵呵，我不想和你解释第二遍，而且我认为，至少，带你上车的行为比起你拥有专车更文明。”布莱克伍德反唇相讥，没给张庭宇留半点面子。

“不是我的专车，是我父母的劳动所得。”

“是吗？那你现在住哪？”

布莱克伍德说到这句时，语速比以往都快，都激烈，就连那张属于别人的英俊的脸都因为他的情绪而开始泛红扭曲。

张庭宇了然，没再接话。

阿德里安·布莱克伍德，虽然顶着B国的贵族大姓，但正如她第一次见面后的猜想，他并非权贵出身。

毕竟贵族那一套无非就是体面、装相和打太极，而身旁这个男人比她见过的任何老迂腐们都直白、高效……且敏感。

“不过没关系，”布莱克伍德偏头和张庭宇对视一眼，抬头看向车门顶端的地铁线路图，“在现在的格拉斯维尔，无论人们住在哪，都可以平等地享受曾经遥不可及的秩序和文明。”他嘴角上翘，勾勒出一个温柔的弧度。“抱歉，钟小姐，我失态了。”

几句言语之间，地铁已经抵达下一站，当两人面前的车门指示灯亮时，一切都和上一站一模一样，先下后上，人们对她惊讶却不驻足。

古怪……但按照布莱克伍德的逻辑，似乎确实不错。

张庭宇突然有点期待这趟列车即将带他们抵达的“下一站”了。

“我们这是要去哪？”张庭宇问。

“我公司。”布莱克伍德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