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天未破晓,顾长庚便去了京畿大营整编降兵。
临行之前,他亲手为她系紧蹀躞带,低沉的嗓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玩味。
“今日这朝堂,得你自己去立威了。那群老狐狸惯会看人下菜碟,我若在场,他们只会当是我的授意,显不出你的手段。”
他透过铜镜看向她,笑意渐深,“不过,几只老狐狸罢了,想来也翻不出夫人的掌心。”
镜中人眉眼弯弯,“夫君今日怎的这般啰嗦?早去早回,我等你共进晚膳。”
收回思绪,陆白榆的目光缓缓扫过底下那些噤若寒蝉的寒门官员,又掠过那排空荡荡的位置,开口时,语气平淡无波。
“六部老臣皆是两朝老臣,为国操劳半生,如今年事已高,偶染风寒也是常情。”
“传旨:着太医院院正,亲自带人上门问诊,替我与侯爷好生探望几位老大人。若病得严重,便安心静养,朝堂之事自有后来人为其分忧。若身子尚可......”
她停顿了一瞬,唇角弯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明日卯时,我在太极殿,等他们。”
闻言,阶下寒门官员心神微动,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
新主子这话,绵里藏针。
太医亲诊,是体恤,亦是彻查;准其静养,是台阶,亦是警告。
“朝堂之事自有后来人分忧”,更是字字千钧——
身居高位,不作为者,即刻换人。
真病的,权位旁落;装病的,明日自己滚回来。
敢不到朝者,位置即刻易主。
韩柏愣了片刻,压低嗓子对周凛嘀咕,“夫人这一手真是绝了,这群老东西,今夜注定寝食难安。”
周凛没应声,嘴角却极浅地弯了一下。
传旨太监跪在金砖上,冷汗涔涔,连声应是,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退出去传旨了。
陆白榆拿起御案文书,声音依旧不疾不徐:
“传我旨意:新朝初立,广纳贤才,加开恩科,紧随明年春闱之后举行。令各州府举荐贤能,不论出身门第,唯才是举。凡有真才实学者,我亲自考核擢用。”
此言一出,底下的寒门官员们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特设恩科、不拘出身!
于郁郁不得志的他们而言,无异于平地惊雷,积压多年的抱负与不甘,瞬间尽数燃起。
陆白榆神色如常,目光精准地落在一个角落,“户部郎中柳仲何在?”
排在最末的一个中年官员浑身一震,慌忙出列跪拜,声音发颤,“微臣在。”
陆白榆声音沉静,“你任山东清吏司郎中期间,力推一条鞭法,三年清查隐田七万余亩,功绩卓着,却被上官贪墨霸占。你的考课年年上等,却因未曾打点吏部‘炭敬’,在这正五品的位置上,一坐就是十年。”
柳仲猛地抬起头,眼底闪过难以置信的惊涛骇浪。
这些尘封多年的委屈与不公,旧朝吏部视而不见。这位新主子入主皇城不过一日,竟能如数家珍?!
陆白榆指尖轻弹,一枚小巧的令符落在柳仲面前的金砖上。
“即日起,你暂代户部左侍郎。张景明今日午后抵京,他将接掌吏部铨选,正缺一位精熟赋役旧档的副手。你熟通钱粮赋役,先辅佐张大人厘清户部历年积压旧档。州县黄册、鱼鳞册,可凭此令随意调阅。”
巨大的惊喜让柳仲脑中一片空白,他喉头剧烈滚动,半晌才深深叩首,声音哽咽,“臣柳仲.......领旨!”
陆白榆目光未停,转向另一人,“工部虞衡清吏司主事,陈鄯。”
被点名的官员一个激灵,立刻出列跪倒,“臣在。”
“你在江南督造水利,工事稳固、设计精巧,确有实干之才。”陆白榆语气里带着不易觉察的赞许,
“眼下黄河故道淤塞多年,沿河州县连年遭灾,今擢你为工部左侍郎,专司黄河疏浚诸事,所需人力银两,据实拟章上奏即可。”
陈鄯猛地抬头,眼底积压多年的困顿一扫而空,只剩久旱逢甘霖的狂喜。
他重重叩首,铿锵有力地答道:“臣领旨。定不负......不负夫人所托。”
起身之时,他腰背挺得笔直,一身沉郁尽数散去。
余下寒门官员见状,心中怯弱惶恐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按捺不住的跃跃欲试。
他们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今日留守太极殿的他们,才是新朝初立,最先分到一杯羹的人!
陆白榆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唇角微扬。
“诸位从前在朝中郁郁不得志,是旧朝有眼无珠,非尔等无能。我用人,只看实绩,不看出身门第。六部空位繁多,今后择优拔擢实干之人。肯做事、能成事者,必有升迁;若只想尸位素餐、混吃等死......”
她目光扫过那片空置的朝班,语气森然,“朝堂之外,无数能人志士,争相入局。”
这番话,安抚之中暗藏威慑,落地有声。
底下官员心头一凛,齐齐垂首,应诺之声整齐洪亮。
陆白榆抬眸望向殿外被朝阳染红的天际,对身旁侍立的女官淡声吩咐,“退朝后,备一份厚礼。我要亲自去探望崔次辅。”
满殿又是一静。
韩柏一脸不解,“夫人,他们故意装病不来上朝,你还亲自去看他们?这也太给这群老东西脸面了!”
陆白榆唇角的弧度深了些许,眼底却并无半分暖意,“崔次辅是两朝元老,于社稷......素有‘功绩’。我亲自探望,理所应当。”
扔下这句意味深长的话,她头也不回地出了太极殿。
殿外晨光正盛,泼洒在她玄色的衣袍上,将那枚悬于腰间的铜鱼符映照得熠熠生辉。
只探望崔次辅?那他岂不会成为众矢之的。
新主子这一招离间计,简直玩得炉火纯青。
殿内,一众寒门官员两两相望,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蠢蠢欲动的光芒。
他们知道,朝野格局,自此翻新。
世家垄断的朝堂已然塌陷,实干立身的新朝,正式启幕。
这位新主子不看家世,只看本事;不计前嫌,只问将来。
而他们这些在旧朝坐了多年冷板凳、几乎被磨平了棱角的官员,终于在这破晓的晨光里,等来了属于自己的机会。